《聲名之外》來信(1)

作者:月只如初見·5天前

來信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一,降溫來得毫無預兆。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只是涼,走到公交站臺時風忽然大了起來,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還是覺得風從領口往裡灌。路邊的銀杏樹被吹得簌簌響,黃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碎了很多片薄薄的太陽。

教室裡開了暖風,窗戶上結了一層霧氣。原音在霧氣上面畫了一隻豬,然後在豬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上“張函影”。我拿手擦掉了,她又畫了一隻,這次箭頭指向她自己。我又擦掉了,她在原來的位置上畫了第三隻豬,比前兩隻都大,箭頭指向齊軻允。

“原音。”

“嗯?”

“你是不是作業太少了。”

她嘻嘻笑著把霧氣抹花,轉頭趴在椅背上看著我。“你不覺得他在暖氣旁邊睡著的樣子很像一隻大型犬嗎?”她壓低聲音,衝後排努了努嘴。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在做什麼。週一的早自習他通常會補週末沒做完的物理競賽題,但今天沒有翻書的聲音,也沒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暖風一吹就扛不住。我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上午第二節課後,班長抱著一摞信件走進教室。

“收發室拿的,都看看有沒有自己的。還有幾張明信片,大概是上個月寄丟了現在才找到的。”

教室裡開始喧鬧起來。有人站起來翻那摞信,有人喊“有沒有我的”,有人抱怨“我媽給我寄的秋褲還沒到”。原音蹦蹦跳跳地跑去翻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

“張函影,有你的。”

我接過信封。白色的標準信封,寄件地址是本市——不,不是本市。我把信封翻過來,看到背面寫著一個小小的“趙”字。

原音沒有看到那個字。她已經轉回去拆自己的明信片了,邊拆邊說“我媽在麗江玩給我寄的”。我把信放在桌角,壓在物理課本下面。

手指尖有點涼。

上完第三節課,我才拆開那封信。信不長,字跡是我曾經很熟悉的——趙城的字,大一上學期期末考試抄重點時見過無數次的那種。他說他在大學過得很好,加入了學生會體育部,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他說他有時候會想起高中的事,覺得很對不起我。“那些話都是氣話,我也沒想到會傳成那個樣子。”他說他想找個機會當面道歉。“我們能不能見一面?就在學校門口那家奶茶店。週六下午三點。你以前最喜歡喝那家的珍珠奶茶。”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拿起筆,繼續做數學題。

他道歉了。不是那種“聽說你換髮型了”的試探,不是“你不理我了”的質問,而是一封正正經經的、措辭誠懇的道歉信。他說“沒想到會傳成那個樣子”。他說“那些話都是氣話”。他說“對不起”。所有的句子都是我曾經想要聽到的——當我在原來的學校走廊裡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當我曾經最好的朋友問我“為什麼只傳你不傳別人”的時候,當班主任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的時候,當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失聲痛哭的時候。我想要的就是這幾句話。我想要他承認他錯了,我想要他後悔,我想要他知道他毀掉了我的一整年。

現在他寫下來了。每一個字都是我期待過的。

但我看著那些字,心跳沒有加速,手指沒有發抖,眼眶也沒有發酸。我只是看著它們,像在看一封寄錯了地址的信。寄到了已經搬走的舊址。收件人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中午在食堂,我把那封信放在原音面前。

她看完之後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她把信紙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面有沒有字。然後她又翻回去,重新讀了一遍。

“‘我也沒想到會傳成那個樣子’——他沒想到?他親自傳的謠言,他跟我說他沒想到?”她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這封信看起來是在道歉,但你看這句話——‘那些話都是氣話’——他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還有這句——‘你以前最喜歡喝那家的珍珠奶茶’——拿回憶來鋪墊,降低你的警惕心。最後目的就一個——約你見面。”

“我知道。”

“那你打算去嗎?”

“不去。”

原音楞了一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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