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約
三點過了。
原音家的掛鐘是一架老式機械鐘，每到整點就會“鐺”地敲一聲，像有人用勺子輕輕敲了一下玻璃杯。三點整，它敲了一下。三點半，它又敲了一下。
我坐在原音家的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盤跳棋。紅黃藍三種顏色的玻璃珠在棋盤上排成三角形，原音執紅，我執黃。她已經連贏兩盤了，第三盤正下到一半。排骨湯的餘香還飄在空氣裡，奶奶在廚房裡洗鍋，水龍頭嘩嘩地響，偶爾夾雜著她哼的老歌。
“該你了。”原音用腳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
我低頭看棋盤。黃色的珠子還有三顆沒跳到對面，紅色已經全部就位。我把一顆珠子往前挪了一步，跳進了她的陷阱裡。
“你今天心不在焉。”原音說著，毫不留情地連跳四步，最後一顆紅珠子穩穩落進終點，“又輸了。”
“技不如人。”
“你以前下跳棋能贏我三盤。今天連輸三盤。”她把玻璃珠一顆一顆撿回棋盒，沒有看我。
我沒有接話。我知道她在說什麼。掛鐘的指標正指向三點四十分。離那封信里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我忽然發現從三點到現在，我沒有看過一次手機，沒有想過“他是不是在等了”，沒有在腦子裡演練過奶茶店門口的場景。排骨湯的餘味還殘留在舌尖，鹹香裡帶著一絲藕的清甜。那封信現在正安靜地躺在我房間抽屜的最底層，和過期試卷、廢舊電池、再也不會用的電話卡放在一起。三點四十分，他應該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沒有加速。
奶奶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蘋果，插著幾根牙籤。“吃完水果再下。”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順手摸了摸我的頭，動作和她摸原音時一模一樣，好像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但今天是第一次對我做。
“你們學校是不是快期中考試了？”
“嗯，下下週。”
“那好好覆習。考試前再來一趟，奶奶燉雞湯給你們喝。”她說完又回了廚房。
原音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完了。我奶奶已經開始把你當親孫女了。以後你不來她會念叨的。”
我也叉起一塊蘋果。很甜。掛鐘的指標還在走，但它的聲音已經和廚房裡嘩嘩的水聲、原音嚼蘋果的哢嚓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首下午的背景音樂。那個約定在另一個空間裡慢慢過期。
四點半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我把手機翻過來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內容很短——“你在哪？我在奶茶店等了一個多小時。你不會忘了吧？”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桌上。原音瞥了一眼螢幕，然後把一顆跳棋棋子塞進我手裡，紅色的，玻璃珠涼涼的。
“拿著。這是我的幸運棋子。下盤你用紅的，紅的好贏。”
“哪有這種說法。”
“剛才我說了算。現在規則改了——誰拿紅棋子誰贏。”她理直氣壯。
五點半，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桂花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風停了，銀杏樹不再搖晃。原音送我到公交站的時候往我書包裡塞了兩個保鮮袋，一個裝排骨，一個裝蘋果。站臺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橙色的路燈光打在她的丸子上，把碎髮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你猜他現在還在不在等？”她問。
“不知道。”
“你覺得他會等多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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