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回過神，清了清嗓子：“莊修撰今日肯來，王府蓬蓽生輝。”
這話是方才聽淮陽王說的。
顧宴自己說出口，覺得彆扭得很。王府何等門第，用不著對一個翰林修撰說蓬蓽生輝。可話已經出口，再收回便更不像樣。
莊禮璋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沒拆穿，只道：“世子客氣。今日小公子滿月，王府喜事，我與夫人理當前來道賀。”
顧宴聽見“夫人”二字，神情又有些微妙。
他瞥了莊禮璋一眼。
莊禮璋說起聞瑤時，語氣和平日並無多少不同，可那兩個字落到末尾，像被他含在舌尖輕輕放下，冷清裡多出一分旁人不易察覺的親近。
顧宴忽然便想到白日里女席那邊傳來的話。
說莊夫人今日也極出挑。
說聞家這對姐妹坐在一處，一冷一暖，一青一杏，像同一株花枝上開出的兩色。
顧宴當時只遠遠聽了，並未上心。這會兒轉頭看向門內，恰巧瞧見聞瑤被丫鬟扶著從內院方向出來。
暮色裡燈火一照，她髮間赤金海棠簪晃出細碎光影，淺杏裙襬擦過青石階，整個人明豔得不像從王府後宅走出來，倒像春日裡最好的那枝花，偏偏眉眼又帶著幾分嬌氣，叫人只敢遠看，不敢粗聲驚擾。
顧宴不得不承認聞瑤今日確實美，怪不得莊禮璋一看見她，原本清潤疏離的眉眼便軟下來。
那軟意不是驟然露出來的，卻像冰面底下透出一線春水。旁人若不盯著看，興許看不出來；顧宴偏偏就站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顧宴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不過他順著莊禮璋的目光看了一會兒，腦中卻突然閃過花廳上首的聞檀。
聞檀今日穿竹青色褙子，髮間白玉簪，明明不如滿廳女眷珠翠繁華，卻坐得住場。袖口一抬一落，便有人照著她的話去辦。
顧宴當時從屏風外經過，只瞧見一眼。
就那一眼，他竟記到了現在。
聞瑤像花。
聞檀卻像盛到極處的牡丹，不必把顏色堆在身上，只要開在那裡，旁人便都成了陪襯。
這念頭冒出來時，顧宴自己都愣住了。他站在門前，指節在袖中蜷了一下，臉上驀地熱了熱。
莊禮璋已經往聞瑤那邊走去。
聞瑤剛下臺階，便瞧見他，眼睛先彎了起來，腳步也快了半拍。走到近前，她又想起這裡是王府門前，不好太過親暱，便硬生生把那點雀躍收住，只端端正正福了一禮：“夫君。”
這一聲比平日規矩許多。
莊禮璋聽得眼底笑意更深。他伸手扶她，掌心隔著衣袖托住她手腕：“走慢些，臺階上有水。”
聞瑤順著他的力道站穩，悄悄看他神色。
她今日在女席上應了虞王妃幾句話，後來又被喬媽媽帶去見了斷面局的人。那時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緊，等事情過去，反倒後知後覺生出擔憂來。
莊禮璋扶她上馬車，低聲問：“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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