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琴音撥出來時，廊下伺候的小丫鬟都下意識停了步子。
她琴技算不得頂尖，指法也稱不上多麼老到，可音色乾淨。開頭幾聲還有些拘謹，等一小段過去，指尖慢慢順了，曲調便跟著活起來。
月光落在她肩頭。
她今日穿的是淺杏色衣裙，袖口壓著細細金線。抬手按弦時，腕間玉鐲輕輕一滑，露出一截瑩白手腕。琴聲從她指下流出去，先是婉轉，後面漸漸多了幾分明快。
花影被風吹得晃動，幾個原本在廊下收拾茶盞的丫鬟停在原地，端著托盤忘了走。還有兩個小廝從月亮門外探頭，想瞧一瞧是誰在彈琴。
花嬤嬤正從屋裡出來，一看這陣仗，眉毛立刻豎起來。
“都杵在這裡做什麼？”她壓著嗓子訓人：“夫人彈琴，是叫你們看熱鬧的？”
丫鬟們趕忙低頭退下。
那兩個小廝跑得更快，險些在月亮門旁撞到一處。
聞瑤聽見動靜，指尖頓了頓，又忍著笑把後面半句接上。她眼尾彎了一點，偏還要裝作沒看見，繼續端著姿態彈下去。
莊禮璋看見了，她一得意，眉梢便藏不住，眼睫垂著，唇角卻往上翹。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比她彈錯了音還要明顯。
腦海中突然間靈光一閃，他擱下酒盞，提筆蘸墨。
筆尖落到紙上時，琴聲正轉入高處。聞瑤沒有抬頭，只聽見身後有筆鋒擦過紙面的細響。
她手底下的曲子越發流暢。
莊禮璋一邊聽，一邊寫。寫到第三句時，他停筆飲了一口酒，仰頭看了眼月色，又低頭補上後半句。
風從廊外捲進來，吹得紙角微微翻起。
他按住紙頁，袖口往後滑了寸許，露出冷白腕骨。墨跡未乾，他又添了兩筆，字勢比平日公文裡要放縱許多。
不像翰林院裡端正剋制的莊修撰，倒像是席間多飲了幾杯酒，忽然興起，連月色也敢一併收入筆底。
聞瑤彈完最後一聲，指尖還搭在弦上，餘音在院中慢慢散開，回過頭來正看見莊禮璋落下最後一筆。
“夫君寫什麼？”
莊禮璋吹了吹紙上墨痕。
聞瑤立刻起身跑過去，裙襬掃過琴案旁的桂花，帶起一點細碎香氣：“給我看看。”
莊禮璋沒攔她。
紙上新墨淋漓，六句小令寫得清俊風流。
“桂影落南窗，玉弦生晚涼。金葉鬢邊動，眉山入月長。回眸春水近，一笑酒生香。”
聞瑤看了半晌，前面兩句看懂了，後面幾句也隱約知道是在寫她。
至於好在哪裡她說不上來，可“金葉”“回眸”“一笑”這些字眼擺在一處，她便覺得歡喜。她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這是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