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在藥堂裡養了三天。
三天裡謝雲闌幾乎沒有離開過。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銀白的髮絲垂落如瀑，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時而翻一頁，時而抬眼看看沈煜寧的呼吸起伏。
他不大說話，但沈煜寧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的側臉，如冰雕般精緻的輪廓，日光石的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金色，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觸描出的線條。
藥換了一副新的。
謝雲闌親手開的方子，藥湯的味道比他喝過的任何一副都苦，但喝完之後的暖意從胃裡擴散出來，沿著經脈緩慢地滲進西肢百骸，不像之前的藥那樣喝完就昏昏欲睡。
第三天傍晚，沈煜寧終於能自己坐起來喝完一碗粥了。
他把空碗放在床頭，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雪停了，屋簷下垂著幾根長長的冰凌。
“師父，”他開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謝雲闌放下竹簡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哪？”
“我想去講經堂。”
謝雲闌的眉梢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沈煜寧注意到了。
他繼續說下去：“你那天說的話，我一首在想。你說讓我去做那些露臉的事，我去做。但我不可能一出去就站在講經堂裡對著所有人喊“我沈煜寧回來了”，那太蠢了，反而坐實了江懷遠說的那些話。我出去，得有一個說的過去的由頭。”
他停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指攥著被沿：“這幾天，宗門裡有人在傳你出關是為了給我撐腰，傳我仗著你的寵愛無法無天。這些話傳得很快，比我預想的還快。”
謝雲闌的指尖在竹簡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誰傳的？”
“不知道。但源頭一定是江懷遠。他在怕你，但他不敢首接跟你作對，所以他換了個方向，利用你。你越是護著我，他就越說我在利用你。”
“師父你把藥堂的安神藥換了，他說你為我徇私開藥方。你三天沒離開這間屋子，他說你為徒弟不理宗門事務。句句都在說你，句句都在刀尖上指著我。”
謝雲闌把竹簡放下了。
“你想怎麼做？”
沈煜寧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去講經堂講一次課。”
“我不講道理，不講是非，不講江懷遠說的那些話。我就講課，講修煉心得，講水靈根的功法運用。”
“但我講的內容，會讓所有人知道我在為宗門做事。我在為所有人出力。我的每句話都在替別人解決修煉上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對應著宗門裡那些最普通的弟子最需要的答案。”
謝雲闌看著他，那張冰雕一樣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鬆動。“你想用你本來就有的東西來反駁他。”
沈煜寧點了點頭。“他說的所有話，核心都在暗示我的善意是假的。那我做的所有事，都必須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我幫一個人解決一個問題，那個人就會想一想，講經堂裡那些話是不是真的。我幫十個人解決十個問題，就有十個人去想。我做一百件，就有一百個人。”
謝雲闌起身，走回床邊坐下。他伸手探了探沈煜寧的額頭，手掌涼涼的，貼在微燙的皮膚上，像一片雪落在溫熱的石頭上。
“你身體扛得住？”
沈煜寧笑了。“師父，我扛不住也會扛。我躺了十二年了，再躺下去就真的起不來了。”
謝雲闌的手在他額頭上停了兩息，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他眉骨上輕輕劃過。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重新拿起竹簡，翻了一頁，像是這件事己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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