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漸漸遠了。那幾個弟子邊說邊往山下走,沒注意到路邊石欄旁那個披著深藍色大氅的瘦削身影。
沈煜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從石欄上鬆開,收回袖子裡,指尖麻木得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沒有再走了。
他找了一塊路邊的石頭坐下來,石頭上的雪己經被他坐化了,溼漉漉地滲進袍子裡。
他把下巴縮排大氅的領口裡,露出半張青白的臉,眼睛望著灰濛濛的遠山,瞳孔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那幾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一遍,又一遍。
“他這些年太累了,一個人扛了那麼多事,誰都不讓知道。”
這是江懷遠說的原話。字面上看是在心疼他,是在替他說好話,是在告訴所有人“大師兄很不容易”。
但真正聽懂了的人會明白,這句話是在給他的全部行為定調。
一個“太累了”的人,一個“一個人扛了所有事”的人,一個“誰都不讓知道”的人,他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因為善良,還是因為他憋著一口氣在等一個爆發的時機?
江懷遠甚至不用親口說他不好。
他只需要把他的行為描述得足夠悲情,悲情到讓人產生一種本能的不安。
一個人如果真的這麼好,為什麼不讓人知道?一個人如果真的這麼無私,為什麼要等到今天才翻出來?
而沈煜寧,到今天為止,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一句“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他只是被動地等真相被揭穿,等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被挖出來,然後他發現,挖出來的姿勢不對——它們被浸泡在了江懷遠調變好的溶液裡,撈出來的時候己經變了味。
沈煜寧坐在石頭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身體在冷,但他感覺不到,因為他的意識己經飄遠了。他在想原主。那個在雪地裡被撿回來的孩子,那雙手,那張嘴,那顆從來只會對別人好、從來不會對自己好的心。他在想,如果原主活到了今天,看到自己一片片剖出來的真心被人泡進毒藥裡,他會怎麼想?
會後悔嗎?會恨嗎?會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付出不值得嗎?
沈煜寧替他想不出答案。
遠處有人來了。腳步聲踏在雪地上,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踩著節拍在走。
沈煜寧沒有抬頭,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狼狽到他連撐出一個笑的力氣都沒有。
腳步聲停在了他面前。
“大師兄。”
是江懷遠的聲音。
沈煜寧慢慢抬起頭。江懷遠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尊玉雕的觀音,溫和、慈悲、無懈可擊。
他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盒面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他看著沈煜寧,眼睛裡那種慣常的溫潤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憂慮的神情。
“大師兄,你怎麼坐在這裡?地上涼,你身體不好,快起來。”他把食盒放在石頭上,伸手要去扶沈煜寧的胳膊。
沈煜寧擋開了他的手。
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明確。他的手碰了碰江懷遠的手指,一觸即分,像是碰了一根滾燙的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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