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聽見了。他聽見了所有的聲音,但他睜不開眼,也說不出話。他的身體像一灘爛泥,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只能感覺到那雙手扶著他,讓他靠在一副溫熱的胸膛上,那胸膛裡有一顆心跳得平穩而有力。
江懷遠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隻銅鑼,在他耳邊敲著勝利的節拍。
沈煜寧的意識終於徹底沉入了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他腦子裡最後的念頭是一句話,輕得像一口氣:“沒死成……那就……繼續。”
黑暗吞沒了他。
雪還在下,把路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一層一層地蓋住,像是從來沒有人在上面走過。
而沈煜寧靠在江懷遠懷裡,閉著眼,蒼白得像一具屍體。他的手還攥著那件深藍色大氅的領口,攥得很緊,像是怕被人拿走似的。
沈煜寧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痛。
全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又重新拼了一遍,每塊骨頭之間都塞了碎玻璃,一動就割得人發顫。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兩塊鐵,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掀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向上看去,入目是陌生的屋頂。
不是他洞府裡灰撲撲的帳頂,是白色的、乾淨得發亮的橫樑,房樑上掛著幾盞日光石,暖黃色的光暈落在床沿,給他的手指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藥堂。
他躺在一個溫暖的房間裡,身下墊著厚實的軟褥,身上蓋著兩層棉被,被角塞得嚴嚴實實。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碗藥,黑褐色的藥湯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碟蜜餞,紅潤潤的,像是剛擺上去的。
他轉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他疼得咬住了牙關,後頸的筋一抽一抽地跳。他慢慢適應著疼痛,視線從屋頂移到床頭,再從床頭移到門口的方向。
門虛掩著,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隔著一扇木門,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江師兄真是心善,大冷天的把沈師兄一路抱過來的。我親眼看見的,沈師兄臉上全是雪,手腳凍得發紫,江師兄自己的裘袍都脫下來給他裹著了,自己穿著單衣在風裡站了那麼久。”
“我聽藥堂的執事說,沈師兄這次兇險得很,體內水靈根近乎枯竭,要是再晚送來兩個時辰,怕是……”那聲音壓低了,像是後面的話太不吉利不敢說出來。
“江師兄還讓人熬了參湯,親自守了一個多時辰才走。走之前還叮囑了藥堂的人好幾遍,說什麼藥裡要加甘草,大師兄怕苦。”
“你說沈師兄這人也是……江師兄對他這麼好,他怎麼還老是那種冷冰冰的樣子?那天在大殿上也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江師兄下不來臺……”
“行了別說了,人家師兄弟之間的事,你少摻和。”
說話聲遠去了。沈煜寧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望著白色的橫樑,瞳孔裡映著日光石暖黃色的光。那點光映在他的眼底,薄薄一層,像浮在冰面上的一層水汽,風一吹就散了。
他聽懂了。
江懷遠把他從雪地裡抱回來,一路抱到了藥堂,脫了自己的裘袍給他裹上,穿著單衣在寒風裡等大夫,吩咐人熬參湯、放甘草,守了他一個多時辰,然後體體帖帖地離開了。
每一個細節都完美。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江懷遠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齣“兄弟情深”的戲碼,用的是最廉價也最有效的道具——他自己的善良。
而沈煜寧躺在這裡,作為這出戲的主角,連一句“不”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