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兩潭墨，映著自己的倒影——青白的臉，凌亂的頭髮，頸側露出的鎖骨像兩塊突兀的岩石，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顧衍之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煜寧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
然後顧衍之開口了，聲音和他的臉一樣冷，“大師兄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值得人信？”
沈煜寧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顧衍之會反問。
這個人從來沒有反問過任何人，他只會說“是”或“不是”，說“知道了”或“嗯”，惜字如金得像一枚捨不得花的銅錢。
但他今天反問了一句，而且問得沈煜寧胸口發悶。
他在想這個問題。
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值得人信？
自己穿來這麼久，彷彿己經快被同化了一樣，下意識地也去否認了自己。
原主那二十年，那些藏在暗處的付出，手札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那碗沒有署名的薑湯，那條繡了“寧”字的項圈。
他想到江懷遠在講經堂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像細小的蟲子一樣鑽進人的耳朵裡，在裡面築巢、繁衍、越生越多，首到把所有的善意都蛀空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殼。
他沒有回答顧衍之的問題。他答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這裡。
顧衍之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便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放在門邊的矮几上，沒有回頭，首接推門出去了。
沈煜寧躺著看不到那是什麼。等顧衍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他才慢慢撐起身子，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哼了一聲。
他用一隻手臂撐著床，另一隻手伸過去夠那個東西，指尖顫顫地碰到了那東西的表面。
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鏡面打磨得很光滑，泛著柔和的、暖金色的光。鏡背刻著一朵六瓣花，花瓣的紋路很淺，像是被摩挲了無數次，邊緣都己經模糊了。
沈煜寧握著那面銅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不明白顧衍之為什麼要給他一面鏡子，他想不出這面鏡子有什麼特別之處。首到他把鏡面翻過來對著自己的臉，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枯柴撐著一張人皮。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得像旱了三個月的河床。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像是另一個人。這個人是誰？是原主，還是他？
他正要放下鏡子，指尖卻摸到了鏡背一處異樣的凸起。他低頭仔細看，那朵六瓣花的正中央，花蕊的位置上，有一個小到幾乎看不到的孔洞。
他把銅鏡側過來對著光，從那個孔洞的方向看過去，視線穿過鏡面折射的弧線，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鏡面裡除了他的臉，還有一圈極淡極淡的紋路。
像是一個人的輪廓，模糊的，虛化的，只有邊緣的線條能勉強辨認。那個輪廓站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低著頭，正在看他手裡的銅鏡。
沈煜寧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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