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低頭看著那碗藥，褐色的湯麵上浮著幾縷熱氣，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他伸手拿起碗，湊到鼻尖聞了一下，藥味很濃，什麼都聞不出來。
但他信秦昭。她不會在這種事上騙他。
他把碗放下了。
秦昭在他床邊坐下來，把那捲紙展開，鋪在床面上。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各種時間、地點、人名的記錄，中間畫著箭頭和圈注，像一張複雜的關係網。
“我查了十天，”秦昭的聲音很低，“六師弟在這三年裡，至少做過七次類似的事。散佈訊息、借別人的手做他的事、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每一次的手法都不一樣，但每一次的收益點都指向他。這一次他動用了三個中間人，第一條線透過執事堂的張懷安傳到二師兄耳中，第二條線透過講經堂的講經弟子傳遍宗門，第三條線——”
她頓了一下，手指停在紙面一個畫了紅圈的名字上。
“第三條線，是監視你。有人用一面銅鏡，在你吃綠豆糕那天，從遠處拍下了你的影像。那個影像被送到了任務堂，作為你在禁足之前‘精神狀態良好、不具備重病嫌疑’的佐證，用來反駁你禁足期間病情加重的情況。他們想把你的每一次發病都說成是裝病。”
沈煜寧忽然覺得胸口那面銅鏡變得燙了起來。
顧衍之給他的那面銅鏡，刻著六瓣花，邊緣被摩挲得模糊了的銅鏡。
那是誰的東西？它怎麼會在顧衍之手裡？
秦昭還在繼續說話：“我順藤摸瓜摸到了中間人的身份，是任務堂的一個記錄執事，叫韓放。但韓放三天前己經離開宗門了，說是回鄉探親。我派人查過，他家根本沒人，他是跑了。”
沈煜寧伸手，按住了秦昭還要繼續翻頁的手指。秦昭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小五。”沈煜寧的聲音很啞，但很穩，“你查了這麼多，有證據嗎？”
秦昭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些話，那些轉了幾道手的訊息，那些找不到的人，那些證據鏈斷裂的中間環節，”沈煜寧一字一頓地說，“你能拿出來的有幾分是鐵證？”
秦昭沉默了。
沈煜寧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沉到了底。他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江懷遠做了三年的局，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秦昭查到的那些，最多隻能算線索、痕跡、影子，沒有一樣能真正釘死他。
“你查到的這些，先收好。”沈煜寧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查過。不要跟六師弟對峙。不要衝動。”
“那你怎麼辦？”秦昭的聲音裡壓著一股火，“你就讓他在外面到處說你壞話？你就讓他每天給你送安神藥把你關在裡面？你就——”
“我會出去。”沈煜寧打斷了她，“今天，現在，我就出去。”
秦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沈煜寧從床上撐起身子，掀開被子，雙腳落地的那一瞬間，她所有的話都噎回去了。
他披上那件深藍色的大氅，把銅鏡揣進懷裡，把枕頭底下那些東西——帕子、糖塊、紙條、竹筒。
一件一件收進袖中。他做完這些，抬起頭看著秦昭，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小了，秦昭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走，”沈煜寧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口釘子，釘進了空氣裡，“帶我去後山。”
秦昭的眼神變了。“後山？你去後山幹什麼？二師兄在那裡閉關……”
“我知道。”沈煜寧推開房門，冷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灌了他滿口的寒氣。他站在門口，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深藍色的大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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