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看著他。
陸清辭站在昏暗的山洞裡，懷裡抱著那件大氅，卻沒有穿上，只是攥著，指節泛白。
“你覺得是你害了我。”沈煜寧說。
“……是。”
“你覺得是你讓五師妹被罰、西師弟走火、三師弟去寒潭。”
“……是。”
“你覺得你不配做掌門弟子，你該在這裡面待到死為止。”
陸清辭沒有回答，但沈煜寧看到他的肩膀縮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他像一個壓抑了太久、己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情緒的孩子。
沈煜寧嘆口氣。
“陸清辭，”沈煜寧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坐在講經堂外面，聽到一群人路過的時候說，‘沈煜寧這個人，做了一百件好事都不說，他圖什麼？’”
陸清辭猛地抬頭看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下，像冰面被砸出了一個洞。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暈倒在雪地裡，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江懷遠的靴子。他把我抱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救了我。於是整個宗門的人都說，‘江師兄對沈師兄那麼好，沈師兄還對他冷著臉，不識好歹。’”
陸清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說不出。
“你知不知道，五師妹查了十天，查出來的所有線索都斷了，中間人跑了，證據鏈斷了，一根線頭都抓不住。”
“江懷遠做了三年的局，每一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他現在站在所有人面前，一身乾淨地笑著說‘大師兄，你要注意身體’。而我呢？我躺在床上喝他送來的安神藥，想醒都醒不過來。”
“陸清辭，你在這裡面閉你的關，思你的過，你覺得你把我害了。那你告訴我，我怎麼辦？我一個人在外面，誰站在我旁邊？”
“五師妹查了一堆斷掉的線索拿不出證據，西師弟在懷疑我，三師弟給了我一面鏡子一句話都不多說，你在這裡面把自己關到死。你讓我怎麼辦？”
陸清辭的眼睛紅了。沒有眼淚，但眼眶紅了，紅得像兩團被火燒過的鐵，熱得燙人。
他攥著大氅的手終於鬆開了，大氅掉在地上，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血痕來。
“我能怎麼辦？”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不像他的聲音，“我除了把自己關起來，我還能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你不知道，你坐在那間連第二把椅子都沒有的屋子裡跟我說你替我擋了那道攻擊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全是——為什麼你不早說？你為什麼不早說？你早說了我就不會提審，你早說了我就不會害你受罰，你早說了……”
他的聲音卡住了，卡得死死的，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拳頭攥出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草蓆上，洇出暗紅色的小點。
沈煜寧走過去，把那件大氅從他手裡抽出來，蓋在他身上。
“我早說了又怎麼樣？”沈煜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我早說了，你就會信嗎？三年前的試煉，你連誰幫了你都不知道，你那個時候聽到有人說‘大師兄救了你’，你會信嗎？”
陸清辭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不會信。
他那個時候誰也不信，誰也不靠，他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值得他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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