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衣袖往上推了一點,看到了更多。
肩胛骨附近有淤青,顏色深紫,像是撞擊後留下的;鎖骨上方有細密的針孔痕跡,那是長期針灸和放血療法治標不治本的證據;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舊疤痕,從鎖骨下方延伸到肋骨頂端,疤痕很老,但癒合得不好,周圍的皮膚皺巴巴的,像一塊沒熨平的綢緞。
謝雲闌把被子重新蓋回去,手沒有收回來,依然放在沈煜寧的額頭上。
他在心裡算了一個數。
十二年。他閉關十二年,這十二年裡,他以為以掌門大弟子的身份,沒人敢動他,沒人會虧待他。
他以為清虛宗再怎麼說也是正道大宗,師兄弟之間即便有齟齬也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以為自己閉個關出來,頂多看到這孩子長高了、長開了、修為精進了,也許還收了個小徒弟,也許還談了個道侶。
他錯得離譜。
沈煜寧那時候才五歲。謝雲闌把他從雪地裡撿回來的時候,那孩子縮在破廟的稻草堆裡,渾身凍得發紫。
但一雙眼睛出奇地亮,亮得像雪夜裡最遠的那顆星。他把那孩子抱起來的時候,探到了他的靈根,極品水靈根,冰靈根最好的修煉伴侶。
水能載冰,冰能凝水,兩個人一起修煉,進境會比單人快上數倍。
謝雲闌動過那個念頭。
他抱著那個快要凍死的孩子走回宗門的時候,腦子裡確實轉過這個念頭——養大了,養好了,等他修為夠的時候,雙修輔佐,助自己衝化神。
這是合則兩利的事,說不上利用,只是一個修士最理性的選擇。
他給那孩子取名叫沈煜寧。“煜”是火字旁,寓意光亮;“寧”是安寧。一個在雪地裡差點凍死的孩子,他希望他以後有光,有安寧。
他是真心那麼想的。
然後他看著那孩子慢慢長大。從八歲到十二歲,從十二歲到十六歲,沈煜寧從一個怯生生縮在床角的小豆丁長成了一個腰背筆挺的俊秀少年。
每天清晨來給他請安的時候都會多帶一碗熱粥放在他案頭,說是“給師父的”,走的時候還悄悄把他涼了的茶換掉,換上熱的。
有一年冬天謝雲闌生了場小病,沈煜寧守了他三天三夜沒閤眼,端著藥碗的手一首在抖,抖得藥湯灑出來一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第一次見到的時候。
謝雲闌就是在那個冬天發現自己沒法再動那個念頭了。
他下不了手。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隻抖得端不穩藥碗的手,看著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的、不知什麼時候被這孩子換過的厚被褥,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這個人當成工具。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待下去,這件事早晚會被察覺。
那孩子太細心了,細心到連他茶涼了都知道。
所以他選擇了閉關。他以為距離會沖淡那些不該有的情緒,等他突破化神之後,一切都會不同。
他沒有想到,他沖淡了自己,也沖淡了所有人。
沈煜寧在這十二年裡變成了一個“沒有人在意的大師兄”。
一個因為太懂事了所以被遺忘的人。一個做了所有事卻不吭一聲、最後被人扣上“別有用心”帽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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