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顧衍之站在窗邊，背對著沈煜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煜寧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開口說了兩個字：“……不知道。”
沈煜寧沒再追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了眼。
他聽到顧衍之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走回椅子邊坐下，翻書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散開，一圈一圈的，把他裹進一片安然的睏意裡。
那之後的日子繼續平穩地向前淌。
沈煜寧的靈根一天比一天穩，他能感覺到它沉甸甸地墜在丹田深處，像一枚小小的核，正在緩慢地汲取著他體內的養分，慢慢地、紮實地往外舒展。
到了第三個月頭上，沈煜寧己經能下床走動了。他每天在藥堂門口的石階上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著宗門裡的人來來往往。
有人遠遠地給他行禮，有人停下來問一句“沈師兄今日可好些了”，他都點頭應了。日子鬆散而安靜。
變化是在一個傍晚悄悄發生的。
那天蘇沐陽來的時候帶著剛蒸好的桂花糕，熱騰騰的，他端著碟子走進來的時候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白撲撲的一小片貼在顴骨上。
沈煜寧伸手替他揩掉了，蘇沐陽笑了一下，把碟子放在矮几上，順手擼了一把窩在沈煜寧膝頭的貓。貓咕嚕了兩聲，翻了個身。
蘇沐陽坐下來，像往常一樣開始聊今天的事。
他說著說著，聲音忽然慢慢低了下來。
沈煜寧抬眼看他，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瞳孔微微發散，像是忽然走神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腦子裡慢慢地、無聲地改寫著什麼。
“大師兄，”蘇沐陽開口，聲音變得有些古怪，“我忽然想起來……六師弟他……其實也沒做什麼太壞的事吧？”
沈煜寧的手指停了一下。
蘇沐陽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茫然的、像一臺生鏽的機器：“他那些年對我也挺好的，幫我抄過功課，替我給家裡送過信……他可能真的只是……不小心……”
他說到這裡忽然搖了一下頭，像是想要甩掉什麼，眉頭皺了起來，手指攥了一下膝上的袍子又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沈煜寧，目光裡有一種短暫而清晰的掙扎。
然後那掙扎慢慢地平息了，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溫和而柔軟，只是那份柔軟裡多了一層沈煜寧從未見過的東西。
“沒事，”蘇沐陽笑了笑，那顆小虎牙又露出來了，但那笑容的弧度跟之前不太一樣了，少了一些什麼，又多了一些什麼，“我可能是今天做糕做太久有點累了。大師兄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端著碟子站起來走了。
貓從他腳邊跳下來，沒有跟上去，蹲在門框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耳朵動了動，像是也在困惑。
沈煜寧坐在床上，看著合上的門，感覺不一樣了。
第二天是秦昭。她來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臉上繃著一層不太自然的笑。
她把帶來的東西，一包糖炒栗子往矮几上一放，坐下來，剛要開口說話，就忽然頓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又散開了。她偏了偏頭，像是在聽什麼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然後她轉回頭看著沈煜寧，臉上那種繃著的笑容慢慢地化了，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困惑的、像是被兩股力量同時拉扯著的表情。
“大師兄，”秦昭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一些，“江懷遠他……他其實也不算太壞吧？他以前確實幫過我很多，那些丹藥……”
她的話沒說完，自己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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