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劍尖還在他喉嚨前方,紋絲不動地指著他。他感覺到冰涼的劍尖折射出的光在他臉上投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他繼續往下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但依然穩:“他跟我說,他守不住這具身體,他太累了。他讓我替他活。他讓我替他喊那些他喊不出來的疼,替他走那些他走不完的路。我不是你們的大師兄,但我……用他的身體愛過你們。”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謝雲闌握劍的手在極其輕微地發抖,劍尖微微顫動著,在沈煜寧喉嚨前方的空氣裡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弧。
他的劍沒有往前送。也沒有收回來。
秦昭先動了。她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短刀,刀身上還沾著江懷遠的血。她把刀收進鞘裡,動作很慢,然後她在床尾蹲了下來,雙手放在膝上,側著頭看著沈煜寧那張陌生的臉。
她看了一會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他人呢?大師兄他人呢?”
沈煜寧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掌心裡攤著那面六瓣花銅鏡。鏡面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他低頭看著鏡面。
“他原本是在這裡,但是……”他把鏡子遞給秦昭。
“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秦昭攥著那面銅鏡攥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朵六瓣花的紋路上反覆地摩挲著,像是想要透過那些細微的刻痕摸到什麼。
她的眼睛紅了,紅得發燙,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銅鏡遞迴給沈煜寧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像是被燙著了。
蘇沐陽從地上抬起頭來。他跪在那裡,下巴上掛著新的淚滴和舊的幹痕混在一起,他看著沈煜寧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的深褐色眼睛,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那你……那你以後叫我什麼?”
沈煜寧看著他。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小很小,跟他以前用原主的臉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想讓我叫你什麼,我就叫你什麼。”他說。
蘇沐陽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他把臉重新埋進手臂裡。
“我也不知道……”
顧衍之還站在門口沒有動。沈煜寧側過臉看著他,隔著整間屋子的晨光和兩個人之間所有人影的間隙。
相對於其他人的不可置信,顧衍之的反應要平靜許多。
謝雲闌把劍收了回去。劍刃入鞘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咔的一聲。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沈煜寧的臉,“那面鏡子,你要好好收著。”
沈煜寧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把那面銅鏡重新握在掌心裡,感覺到鏡面正在慢慢地變暖,像是有人在鏡子的另一邊把手貼在鏡面上,隔著薄薄的一層銅和玻璃把溫度傳過來。
窗臺上的貓從碗沿上跳下來,落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它走過蘇沐陽身邊的時候尾巴掃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跳上了床,在沈煜寧膝頭盤成一個圓。
它的尾巴搭在沈煜寧的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喉嚨裡滾出一串綿長而平穩的咕嚕聲。
幾個人都杵在原地沒有動。
他們都圍著一張床,那裡坐著一個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