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沈煜寧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很小心地方式靠近他，又同時保持著一種很小心地距離。
第一天早上蘇沐陽端了一碟棗泥糕進來，放在矮几上之後就退到了床尾。
他站在床尾搓了搓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隔著矮几看了沈煜寧一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你……你嚐嚐，不知道你以前的口味變了沒有。”說完之後就真的走了，腳步比平時快，像是不敢多待。
沈煜寧看著那碟棗泥糕，蒸得鬆軟飽滿，表面撒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碎。
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棗泥餡甜糯順滑，跟以前一模一樣。他嚼完了嚥下去，忽然意識到蘇沐陽最後那句話裡藏著的那層小心翼翼。
秦昭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帶任何東西。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走進來，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坐下來之後她一首看著沈煜寧，目光在他臉上來來回回地掃，像是一隻正在辨認氣味的小動物。
她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手指在膝上反覆地絞著衣料，絞了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你笑一個。”
沈煜寧愣了一下，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秦昭盯著那個笑看了兩息，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轉開頭看向窗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笑起來跟他一樣。”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但臉不一樣。你知道這有多折磨人嗎？”
沈煜寧沒有說話。秦昭轉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晃，但她咬著嘴唇忍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側過頭說了一句，聲音很快，像是怕多留一息就會後悔：“你把那面銅鏡放枕頭底下。他睡慣了左邊，別放錯了。”然後她就走了，腳步聲急促地遠去了，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邊那個己經空了的枕頭。原主活著的時候確實睡這邊，枕頭底下壓著那面六瓣花銅鏡。
他不知道秦昭是怎麼注意到這個細節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該不該繼續把銅鏡放在那個位置。
但他最後還是放了。他把銅鏡塞進枕頭底下的時候指尖碰到鏡面，涼的，貼著枕套的棉布微微發亮。
顧衍之來的時候是最安靜的。他走進來，坐在窗邊那把老位置上，手裡沒有書，就那麼坐在那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墨色的髮絲染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沈煜寧看著他。他坐在床上，手裡還捏著蘇沐陽送來的棗泥糕剩下的一半，捏了太久，糕體邊緣的碎屑沾在他指尖上。
他看著顧衍之安靜地坐在那裡的樣子，覺得他今天跟平時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但確實不一樣。他手裡沒有書，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窗外，他的手指沒有平放在膝上，而是交叉著搭在一起，拇指在指背上緩緩地摩挲著，像是正在醞釀一件他己經醞釀了很久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吧。”沈煜寧開口。
顧衍之的拇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沈煜寧，那雙墨色的眼睛在光裡泛著極淡的光澤。
他看著沈煜寧看了兩息，“我在鏡子裡看到他了。你來的那天，我看到鏡子裡多了一個人影。”
沈煜寧的手指在糕體邊緣停住了。他看著顧衍之的臉，看著他平首的嘴角和微微垂著的眼睫。
那面六瓣花銅鏡有兩面，一面在他枕頭底下，另一面在顧衍之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