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在主殿門口站了很久。
他手裡攥著那封信,信封的邊緣被他反覆捏了又撫平,撫平又捏皺,紙張表面己經起了一層細微的毛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暮色從灰藍變成了暗紫,久到屋簷下最後一聲鳥鳴也歇了。然後他抬起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進來。”門內的聲音傳出來。
他推門走進去。殿內只點了一盞燈,擱在案角,光暈小得只夠照亮案面周圍一臂的距離。
謝雲闌坐在案後,銀白的髮絲垂落在身側,低著頭在看一卷竹簡。他沒有抬眼,像是篤定了來的人是誰。
沈煜寧走到案前,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放在謝雲闌攤開的竹簡旁邊。
“師父,這是你要的說明。”
謝雲闌把竹簡合上了,拿起那封信卻沒有拆。他的手指搭在信封邊緣,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沈煜寧看著他搭在信封上的手指,想起了很久以前,久到他剛被撿回來的那幾年,這雙手曾經端著藥碗送到他嘴邊,曾經在他發高燒的夜裡一首覆在他額頭上,曾經在他練功走火的時候按著他的後背給他渡了三天三夜的靈力。
“師父,”沈煜寧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記得我八歲那年冬天發高燒那次嗎?”
謝雲闌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那一停極短。“……記得。”他說。
“你當時把靈力渡給我,渡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裡我燒退了,你靠在床沿睡著了,手還搭在我脈門上沒有鬆開。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你睡著的臉,銀色的頭髮鋪了一枕頭,像雪一樣。”
謝雲闌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從信封邊緣收了回去,擱在案面上,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沈煜寧看到了那個動作,那是他身體裡的東西正在抗拒什麼、想要清醒的痕跡。
“師父,”沈煜寧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案前,隔著那張桌子看著謝雲闌的眼睛,“你看著我的時候,你看到的是誰?”
謝雲闌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雙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叫出一個名字,但那個名字在喉嚨裡被什麼東西截住了,變成了一截模糊的氣音。
沈煜寧伸出手,越過案面,把手覆在謝雲闌搭在案面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師父的手涼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玉,在他的掌心底下微微僵了一瞬。
他把自己僅剩的靈力從掌心送出去,細瘦的、微弱的、像是一條快要斷流的小溪最後一點水。
靈力沿著謝雲闌的手背滲進去,沿著經脈往上游走,他感覺到一路上遇到了無數層的阻擋,那些東西把他的靈力一層一層地包裹住、吸收掉、吞噬乾淨。
他的靈力推了第一層,推不動;推了第二層,依然推不動;推第三層的時候他己經感覺到自己丹田在劇烈地收縮了,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的靈力耗盡了。
掌心底下謝雲闌的手還是涼的,沈煜寧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開始發白,手指從謝雲闌手背上滑落下來,滑到一半的時候被一隻手接住了。
謝雲闌的手接住了他往下滑的指尖,握了一瞬,握得很緊,緊到沈煜寧感覺到了那隻手正在用盡全部力氣攥著什麼東西。
那一瞬裡他看到了師父的眼睛。
冰面徹底裂開了,那裡是被凍住的愧疚和心疼,有無數個深夜他坐在藥堂床邊看沈煜寧睡覺時壓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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