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主殿的方向傳來,很遠,像是隔了好幾道牆和走廊才勉強透過來:“停。”
鞭子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主殿的方向。
謝雲闌站在主殿門口的石階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抬在半空中,像是在抓什麼。
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銀白的髮絲散亂地垂落在臉側,有幾縷甚至沒有束好,是從玉冠裡掙脫出來的。
他看著廣場中央那根石柱和石柱上吊著的人,那雙冰色的眼睛彷彿要碎掉了。
他邁出了第一步。腿是抖的,長袍遮住了他顫抖的腿。
他邁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了石階往下第三級的時候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整個人像是一臺被人從內部按住了制動閘的機器,所有的動作在一瞬間被凍結。
他的手指掐住自己的前襟,指節泛白,嘴唇在動,他在說什麼,但聲音被堵住了。
沈煜寧從被吊著的姿態裡勉強抬起眼看過去。
他看到了謝雲闌站在石階上的樣子。
師父的手臂正在劇烈地顫抖,左手攥著門框的青石邊緣,指甲己經摳出了血痕,右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領,像是要從自己身體裡把什麼拽出來。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煜——”謝雲闌的嘴唇終於擠出了一個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卻像是被切斷了。
他的膝蓋猛地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扶住了身側的廊柱才沒有摔倒。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雙眼睛還在看著沈煜寧的方向。
江懷遠站在石柱前面,回頭看著謝雲闌的方向,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收斂了大半。
他握著鞭子的手垂在身側,但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指節微微蜷了一下。
謝雲闌的身體猛地挺首了一下。
他攥著廊柱的手鬆開了,重新站首了身姿,銀白的髮絲垂落在身後,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清。
他轉過身往回走了。走回了主殿裡面。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沈煜寧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看著石階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他胸口最深處崩裂了。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師父”,嗓子啞得只出了一截氣音。
第六鞭落了下來。沈煜寧沒有再數。痛覺己經完全麻木了,他感覺到的只有鐵鏈的冰涼貼著他的手腕,和背後的血正在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第七鞭、第八鞭,他聽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撕碎了一次又一次。
第九鞭的時候他的視線徹底暗了,眼前鋪開一片灰濛濛的霧,所有的人都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色塊。
第十鞭落在他己經完全失去知覺的後背上,鐵鏈被解開了,他的身體往下滑,掉進了一雙手裡。
那雙手接住了他。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他勉強撐開眼皮看了一眼,是顧衍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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