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沈煜寧睜開眼的時候周圍全都是白色。那種白沒有邊界，沒有深淺，沒有光源也沒有陰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完好的，沒有血跡，沒有青白的死色，指尖微微泛著一點健康的粉色。
他翻過手看了看掌心，掌紋清晰乾淨，什麼都沒有。他試著握了一下拳頭，能握住，能感受到肌肉收緊的力度。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帶著一種沈煜寧熟悉又陌生的語調。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的白色裡。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子，身形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更單薄，瘦得能透過衣料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是淡粉色的，眉目清雋，眼下有一圈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烏青。他看著沈煜寧，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溫和而安靜。
是原主。
沈煜寧認出了那張臉。他在銅鏡裡見過一次，在那面六瓣花銅鏡裡隔著鏡面看到的模糊輪廓，就是這個人。
真人比鏡子裡看到的更瘦，瘦到幾乎像是用墨線描出來的影子，但那雙眼睛是亮的，美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我一首在看著你。”原主說。他往前走了一步，白色的空間在他腳下沒有任何聲響。
他走到沈煜寧面前停住，隔著一臂的距離看著他，那雙眼睛是平靜的、溫和的，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的神情。
“從你第一天來的時候開始，”原主說，“你睜開眼，咳嗽，用我的身體坐起來，說“老子打的就是主角”，我都在。”
沈煜寧張了張嘴，喉嚨裡有點幹，他花了一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在銅鏡裡。”
原主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跟沈煜寧第一次在銅鏡裡看到時一模一樣。
“那面銅鏡是一種能寄宿使用者思念之人靈魂的法器，我當時靈魂虛弱，迷離之間感受到了召喚。等我從鏡子裡醒來時才知道那是顧衍之的東西，他小時候不小心把靈根刻印在了鏡面上，銅鏡能映出他想看的人。”
沈煜寧看著他的臉，看著那張跟自己用過的身體一模一樣的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站在這片白色空間裡的形態跟原主的面容是不一樣的——他長得更普通一些，眉眼沒那麼精緻，身形也沒有那麼瘦。他在這裡用的是自己原來的臉。他的呼吸頓了一下，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蜷。
原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那抹淺淡的弧度加深了一絲：“你不用怕。你該用你自己的臉。那具身體本來就是你的了。我給你的，就是你的。我的意思是，我們本來就共享了這具身體，只不過是共用一個身體。從我死的那一刻，這具身體就徹底屬於你了。”
沈煜寧的手指停下了顫抖。他看著原主，看著他嘴角那個安靜的弧度，問出了一首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你為什麼要給我？”
原主沉默了片刻。他側過頭，像是看了看周圍無邊無際的白色，又像是透過這層白色在看別的地方。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沈煜寧，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薄紙的邊緣：“因為我守不住它。我守著這具身體活了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對所有人好卻沒有一個人看見我的人。我不會恨，不會爭，不會為自己喊疼。”
“我死了之後發現自己還能在鏡子裡看到外面，我看到你來了。你第一天就跟他們喊了，你跟他們對峙了，你用我的身體站在大殿上說“那些藥是我買的”，我當時在鏡子裡看著你，想，原來這件事還可以這麼做的。”
沈煜寧沒有說話。他看著原主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胸口的位置緩緩地熱起來。
“我把身體給你，不是因為我要死了，”原主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是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更配活著。你替我喊了疼，你替我把那些事翻出來了，你替我讓他們看到我了。我自己做不到的事，你替我做了。”
“謝謝你。”
沈煜寧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沒有讓它漫出來。他看著面前這個瘦得像影子一樣的人，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開口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那你自己呢？”
原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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