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煜寧開口，聲音卡了一下。他看著鏡面裡自己那張普通的臉，平平淡淡的五官，放在人群裡不會被多看一眼的那種長相。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壓在了胸口上，說不清是什麼，沉沉的。
“我不確定我能做好。”他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輕，“我不像你，你長得好，靈根好，你是掌門大弟子，你會對那些師弟師妹好，你把自己所有能給的都給出去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我上輩子什麼都不行，工作一般般，人緣一般般，也沒什麼特別的本事。你讓我替你去活，萬一我活得更差呢？萬一我辜負了你給的東西？”
原主聽完他說完這些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嘴角那個淺淡的弧度沒有變，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得更亮、更柔，像是月光落進了一池靜水裡，把整片水面都照得發亮。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煜寧面前，伸手把沈煜寧低著的下巴輕輕抬了起來。
“你說你普通。”原主的聲音很輕很輕，“你覺得普通是什麼？長得不夠好看，靈根不夠好，出身不夠高，沒有特別的命數在身後推著你。這就是普通嗎？”
沈煜寧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答。他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被定義的，成績中等，能力中等，長相中等，所有東西都卡在“普通”這個格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原主的手從他下巴上放下來，落在他握著銅鏡的那隻手上，輕輕攏住了。“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特別的靈根。是因為你是從外面來的，你的靈魂不歸這個世界管。江懷遠是天選之子，整個世界的天道都在推著他走，所有擋在他前面的人都會被碾碎。但我，我活在這個世界裡，我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我鬥不過天道，因為天道就是我頭頂的天，我伸手打天，打不到。”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但你不一樣。你站在天道外面。你伸手打天，你夠得到。”
沈煜寧的手指在銅鏡邊緣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著原主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映著的自己的臉——普通的臉，普通的五官，但那雙眼睛裡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什麼東西來，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劃了一根火柴。
“還有，”原主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比之前的笑更大了一些，露出一點點牙齒的邊沿，“你替我喊了疼。你替我翻了那些事。你讓我師弟師妹們看到我了。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我在鏡子裡看著你，我覺得你很好看。比我好看多了。”
沈煜寧的喉嚨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低下頭，用力眨了兩次眼睛，把眼眶裡那些正在湧上來的眼淚壓回去。
他握著銅鏡的手在自己掌心裡慢慢地攥緊，指節微微泛白。銅鏡的邊沿硌著他的掌心，涼涼的，但正在被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焐熱。
“你準備好了嗎？”原主問。
他站在沈煜寧面前，整個人正在慢慢地變得透明，但他的那雙眼睛還亮著，亮得像兩顆正在燃燒的星星，隔著越來越遠的水面看著沈煜寧，“外面還有人在等你。顧衍之。”
沈煜寧猛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原主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整個人己經半透明瞭，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他的聲音從越來越遠的地方傳過來，輕得像一陣風：“我一首在鏡子裡看著你。你每一次看他的時候我都看到了。你假裝沒看到他偷偷送薑糖的樣子，你假裝沒發現他給你掖被角的動作。你心裡想什麼，我全都知道。”
沈煜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原主整個人己經散成了白色的光點，那些光點正在慢慢上升，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往西面八方飄去。
他的聲音還在，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從山的另一頭傳過來的回聲：“去吧。替我去活。替我看著他們。替我……走完我沒走完的路。”
“也替你自己，好好再活一次。”
光點散盡了。白色的空間開始從邊緣向中心碎裂，裂縫裡湧進來的光金白而溫暖，照在沈煜寧臉上，把他普通的面孔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握著那面銅鏡，朝著光的方向邁了一步。腳底踩到了堅實的東西——床板，粗糙的棉布被褥，每一根棉線的紋理都清晰可辨。他的後背感覺到了床褥的柔軟和溫度，他的手指攥到了被子邊沿，布料是溫熱的，像是被人剛剛暖過。
他的眼睛還閉著，但他感覺到了光落在眼皮上的熱度。他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在顫，指尖在被沿上輕輕地蜷了一下。
他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鳥鳴，聽到了門外石階上細碎的腳步聲——有人正從遠處跑過來，腳步急促而慌亂，在門口猛地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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