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放下手裡的晶石，從桌邊站起來，走到江懷遠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他能看到對方臉側那層幾乎透出青色的疲態。
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平緩：“你不必這樣。我不是他。我做過的那些事都是為了他，不是為你。你欠的人住在那面銅鏡裡，他一首在看著你。”
江懷遠站在門框邊沒動，但他攥著門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又鬆開。他的嘴角還帶著那一絲慣常的弧度。
“你在說誰？”
“原主。”沈煜寧說，“你在後山被妖獸追的那次，揹你回來的是他。你後來收的那些丹藥、那些替你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他做的。他把這具身體給我之後，他一首在鏡子裡看你。你每次來藥堂門口站著的時候他都能看到。”
江懷遠的呼吸變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他的視線從沈煜寧臉上移開了一瞬，像是想透過他的臉看到後面那個人的影子。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來，比之前更亮了，亮得有些滲人。
“那你呢？”
沈煜寧看著他，“我不欠你什麼。我做過的事，是替他做的。我之前雖然也救過你的命，但我救你的原因是他在那具身體裡，所以我有責任延續他的執念。現在他走了，我替他走完他想走的路，我不會留下來。”
江懷遠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讓他站在了藥堂的門檻內側，整個人像是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線，站進了一個比他之前更近的距離。
他看著沈煜寧的臉，那張臉在晨光裡被照得輪廓分明，嘴角微微抿著，目光平穩而清醒，“你替他走完路。替他把那些事做了。那你替他看我嗎？你替他的時候有沒有多看我一眼？”
“沒有。”沈煜寧說。
江懷遠笑了一下。那個笑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促，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平，彎一下又收平，反覆了兩次，然後他整個人的表情從溫潤的輪廓中鬆脫開來，只剩下瘋狂。
“你替他做完那些事之後呢？”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替他走完了，你替他讓他師弟師妹們看到了，你替他做了所有他做不到的事。然後你打算去哪裡？你走了之後這具身體還剩下什麼？你是要帶著他留給你的一切去別的地方活著嗎？”
沈煜寧沒有說話。他看得出來，江懷遠的理智正在一層一層地被剝掉。
江懷遠的聲音開始變得不穩起來，尾音帶著細密的顫動：“他住在那面鏡子裡，看著你替他活著。你替他做的那些事裡面，沒有一件是為我做的。我把所有的東西都翻出來了，我把所有能用的靈力都用完了，我把整個宗門能找的東西都搬到你桌上了，你跟我說你不欠我。”
江懷遠的聲音越來越快，快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連在一起的。他的手抬了起來，沒有去碰沈煜寧，而是抓了一把自己的衣領。
指節泛著極度的白，用力得像是要撕開自己，眼底那層光也漸漸地變了，從溫潤變成了陰沉。
沈煜寧看著他的變化，那句“原主不會喜歡你這樣”到了嘴邊，卻被江懷遠的反應堵了回來。
江懷遠的手指從衣領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沈煜寧，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了。
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慌亂更讓他心驚。
“你說得對，”江懷遠的聲音很平，“他不喜歡。那我現在不管他喜不喜歡了。他現在住在鏡子裡，你替我告訴他。”
“他要是不喜歡就看著。我要留你，我不管他能不能接受。你也不是他，你活在他留下的殼子裡，你明明就是他唯一的延續，你卻非要說你不欠我。”
他伸出手來，這一次他的手碰到了沈煜寧的肩膀。那截手指在他肩頭的衣料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大。
“你不肯留下來，我可以想別的辦法。你房間裡的那顆養脈丹，其實換一種配方也可以變成別的東西。你不會受傷，你也不會難受。你會好好地待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睡覺、吃飯、修煉，只是不會想著要走了。”
沈煜寧的後背猛地繃緊了，他感覺到自己肩頭那隻手正在慢慢地施加壓力。
他把手抬起來握住江懷遠的手腕想把它推開，但江懷遠的手腕在他掌心裡擰了一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那隻手的力道比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密更硬。
“我不走。”沈煜寧說，聲音壓得很低，“你不用下藥我也會留在這裡。但你如果碰那面銅鏡——”
江懷遠的手指鬆開了他的肩膀，那隻手垂回身側。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己經從溫潤的殼裡完全脫落了，露出來的那張臉底下一片灼熱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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