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說:“我家住了二十年了,從沒見過什麼井。”
老道沒搭理他,站起來進了屋。
我媽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老道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伸出手,在我媽肚子上按了按,然後猛地縮回來,手指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裡面那東西咬我。”老道說。
我爺爺嚇得臉都白了。
老道從布包裡掏出三根銀針,紮在我媽肚子上三個地方。紮下去的時候,我媽慘叫了一聲,尖銳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咬了她一口。
緊接著,我媽的肚子開始劇烈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跟頭。我爺爺說,他這輩子忘不了那個畫面——我媽媽的肚皮上,清晰地印出一個爪子的形狀,五根指頭,像人的手,但指甲很長,彎彎的,像鉤子。
老道臉色也變了,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我媽肚子上,嘴裡唸了一大串聽不清的咒語。肚子慢慢安靜下來。
老道癱坐在地上,渾身溼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說:“東西我暫時鎮住了。但只能管七天。七天之內,你兒媳婦必須把孩子生下來。晚一天,肚子裡孩子就會被……”
可我媽才懷了八個月。
老道說:“沒法子。那東西等不及了。它要的是你孫子的身子。再不生,它就要硬來了。”
說完,老道收拾東西要走。我爺爺拉住他,塞給他一沓錢。老道沒要,只說了句:“生的時候,找個殺豬的在門口守著。殺豬的殺氣重,能鎮場子。”
老道走了。我爺爺按照他說的,去找了鎮上的殺豬匠孫屠戶。孫屠戶膀大腰圓,一身的橫肉,手上的刀磨得鋥亮。我爺爺跟他說明情況,孫屠戶一開始不信,我爺爺塞了兩條煙,他才答應來。
七天後的晚上,我媽開始肚子疼。
接生婆還是王嬸。她聽我爺爺說了這事,本來不想來,架不住我爺爺跪著求她,才硬著頭皮來了。
我在當天夜裡十一點多出生了。
王嬸後來跟人說,她接生了一輩子,沒見過那樣的場面。我媽生我的時候,屋裡的燈自己滅了,院子裡颳起一陣旋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全吹跑了。
我出生的時候,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就像一隻貓。
王嬸把我抱起來,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差點把我扔了。
我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冬天裡的雪。不是那種嬰兒的白嫩,是死人的白,慘白慘白的,像是血被人抽乾淨了。
最嚇人的是,我出生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不是半睜,是全睜。兩隻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屋頂,一動不動,像兩個玻璃珠子。
王嬸說,她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哪個孩子生下來就睜眼的。
更奇怪的是。
我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那印子不是胎記,是青紫色的,像是淤血。
王嬸看了那圈印子,臉當場就白了。她說她認得那印子——那是手指印。
是人被掐過之後留下的手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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