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自己在哪裡。
頭頂是老宅的木樑,不是碼頭的天花板;身下是硬板床,不是地下室的地墊;空氣裡有淡淡的藥香混著陳年木料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唐韻洗髮水的味道,清淡的花香,三年來每天早晨他都會在西跨院的枕邊聞到。
他的右手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微微發麻,但不難受,像是被一團溫暖而柔軟的東西包裹了很久。
他看到了唐韻。
她趴在床邊,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臉頰貼著他的手掌,她睡得很沉,呼吸又深又慢,嘴角微微抿著,眉頭卻輕輕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擔心什麼。
她的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五指鬆鬆地攏著。
葉凡沒有動,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安靜地看著她的側臉。三天沒見,她的下巴尖了一些,眼瞼下方有兩道淺青色的陰影,嘴唇微微發乾,邊緣有些起皮。
她身上還穿著那天夜裡從家裡衝出來時的家居服,領口的扣子開了兩顆,露出一小截鎖骨,衣服袖口處沾著一塊褐色的藥漬,應該是端藥時不小心灑上去的。
她在藥堂裡守了三天,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給自己留。
葉凡的眼眶有些發熱,是那種經歷了生死之後回過頭來,看到最珍視的東西還在手邊的感覺。
他的手極輕極慢地抬起來,帶動一陣細不可察的微風。
他的手指觸到唐韻的頭髮,從發頂開始,順著髮絲的紋理,很慢很慢地往下撫。她的頭髮比他想象中更軟,觸感像水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流過。他撫過她的耳側,撫過她的後頸,最後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隔著那件薄薄的家居服,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微弱的起伏。
唐韻動了。
她從深沉的睡夢裡被那隻手的溫度拉了上來。她的肩膀先是微微一僵,然後整個人像過了電一樣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睜開的速度比思維還快,像是這三天的睡眠從來沒有真正沉入過潛意識,只是一首在表面浮著,隨時準備彈起來應對突發狀況。
她看到了葉凡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睜開的,不是三天前那種瞳孔渙散、意識游離的半睜,而是真正清醒的、有焦距的、帶著溫度的全睜。
他在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她三年來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隱忍,不是迴避,不是欲言又止,而是一種經過生死考驗之後沉澱下來的篤定和溫柔。
唐韻愣住了。她的手還搭在他的小臂上,他的手掌還覆在她的肩頭。兩個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對視了足足五秒鐘,時間像是凝固在了這片灰藍色的晨光裡。
然後唐韻的反應讓他猝不及防。
她沒有哭,沒有說話,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撲上去吻他。她只是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死死抱住。
抱得那麼用力,像是怕他重新閉上眼睛,像是怕他再次從她掌心裡滑落。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手臂箍著他的後背,十指抓緊他後背的衣料攥成了拳頭。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葉凡感覺到了她的睫毛刷過自己脖頸的觸感,溼漉漉的。
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發抖。
葉凡愣了不到半秒,然後他的雙臂從她背後環過去,收緊,將她整個人完完整整地攏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頜,洗髮水的味道和藥堂裡的藥香混在一起,構成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氣息。
“你醒了。”唐韻的聲音從他的頸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醒了。”
“這次是真的?”
”。夢做不。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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