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立春那天,萇斕翻出了去年收進櫃子裡的薄圍巾。兩條灰色圍巾在衣架上掛了整整一個冬天,浸透了寒風和雪沫的氣息,他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樟腦味,還有忘海養母衣櫃裡那種舊舊的皂香。他把圍巾泡在溫水裡,倒了一點柔順劑,用手輕輕揉搓。水慢慢變成了極淡的灰色,像冬天最後一場雪化在泥土裡的顏色。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寸都搓過去,最後擰乾時發現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疤被涼水激得微微泛紅,和忘海虎口上那道切核桃的舊疤位置一模一樣。
忘海從書房出來倒水,看見他蹲在衛生間裡洗圍巾,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還沾著泡沫。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他袖子往上又捲了一圈。“水太涼了。用溫水。”“立春了,不涼。”萇斕把圍巾擰乾,抖開,對著燈光看了看——邊緣那塊暗紅色的痕跡還在,是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摔傷時流的血,洗過無數遍,還是有一點淡淡的影子。他把圍巾掛在陽臺上,兩條並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今天立春,晚上吃春餅。”他一邊說一邊走向廚房,把麵粉從櫃子裡拿出來,雞蛋、豆芽、韭菜、粉絲,一樣一樣擺在料理臺上,動作很熟練,和冬至包餃子時一模一樣。
忘海站在陽臺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兩條圍巾,又看了看在廚房裡忙碌的萇斕。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堆雪人,萇斕堆的那個歪歪扭扭,精緻那個是他堆的,兩個雪人靠在一起,被新雪覆蓋了一點點。後來雪化了,雪人沒了,但圍巾還在。春天來了,圍巾洗好了,雪人會變成雨水滲進土裡,等來年再落在他們肩頭。
傍晚,春餅端上桌。餅皮烙得薄薄的,透光能看到裡面的豆芽和韭菜。萇斕把甜麵醬抹勻,放上炒好的合菜,捲成一個緊實的卷,遞給忘海,然後又捲了一個給自己。忘海咬了一口——韭菜很嫩,豆芽脆生生的,餅皮有嚼勁,和以前養母做的春餅一模一樣。“醬放多了。有點鹹。”“明年少放半勺。”萇斕把自己那捲也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明年你來卷,我每次醬都抹不勻。忘海伸手把他嘴角沾的醬擦掉。“好,明年我卷。”
吃完飯,兩人窩在沙發上。電視裡放著新聞,聲音開得很小。陽臺上的圍巾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兩隻並排飛的風箏。茶几上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杯口朝外,杯身上那些被膠水粘合的裂縫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保溫杯還是兩個,一個深藍一個淺藍,杯蓋上的磕痕還在。
“今天立春。我們晚上去公園散步。”
“好。”
公園裡的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直直伸向深藍色的夜空。但路邊的小草已經冒出了嫩綠的尖,一小撮一小撮,擠在枯葉和泥土之間。萇斕走在前頭,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以前母親在商場裡回頭看他一樣,怕忘海跟丟了。他們並肩走到湖邊,在長椅上坐下來。湖面上還結著一層薄冰,冰面下能聽到細微的流水聲,像春天在敲一扇半開半掩的門。
“你記不記得有一年立春下了很大的雪。你跟我說春天也會下雪,我當時不信。後來真的下了,很大。你說你活了那麼多世,什麼都知道。我說那你知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不害怕春天。”萇斕看著湖面上的薄冰,聲音很輕。
“現在知道了。”忘海側頭看著他,“你洗圍巾的時候,卷春餅的時候,晚上在沙發上靠著我睡著的時候。春天來了,你不再害怕了。”
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長椅上,掌心朝上。忘海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湖面上的薄冰裂開一道細縫,月光照在縫上,泛著銀色的光。
回到家,萇斕把陽臺上晾乾的圍巾收進來,疊好放進衣櫃裡。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張拼好的購物小票。紅糖、紅棗、桂圓、枸杞,母親用指甲一道一道畫出的痕跡被透明膠帶封得嚴嚴實實。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去,又拿出針線盒裡那團灰色毛線,坐下來開始繞。毛線還剩一小半,繞完剛好夠織一條新圍巾的起針。他一邊繞一邊想,明年立春要織兩條薄的——一條給自己,一條給忘海。顏色還是灰色,但毛線要換細一點的,春天圍厚圍巾太熱了。
忘海端著兩杯溫水走過來,放在茶几上。他看著萇斕繞毛線的側臉,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傍晚萇斕站在廚房裡,圍裙系得端端正正,陽光落在他沾著麵粉的手指上。他當時說“你好像在發光”。現在萇斕坐在臺燈下繞毛線,手指還是沾過麵粉、切過菜、洗過圍巾的那雙手,他覺得那句話沒有說錯——這個人確實在發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那種溫溫的、柔和的、像保溫杯裡紅棗茶冒出的熱氣一樣的光。從冬至到立春,從包餃子到卷春餅,從洗圍巾到繞毛線,每一個尋常的日子裡他都在發光。
他走過去在萇斕旁邊坐下。萇斕把毛線繞完最後一圈,把線團放進針線盒裡蓋上蓋子。然後抬頭看著忘海,問他在想什麼。忘海說,在想明年立春。明年立春你會卷春餅,醬還是會放多。萇斕說那你也還是會幫我擦嘴角。忘海說嗯,擦一輩子。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過了很久才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保溫杯裡的紅棗茶還冒著熱氣。明天早上豆漿機還是會準時響起,圍巾還是會換著戴。立春過了就是雨水,雨水過了就是驚蟄,梧桐樹會重新發芽,他們會繼續站在路口等對方。和以前一樣,和以後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