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淚
立秋剛過,暑氣還未褪盡。萇斕說,趁著秋高氣爽,我們去秋遊。忘海說好,然後從櫃子裡翻出兩個舊揹包,一個深藍,一個淺藍,和保溫杯的顏色一模一樣。萇斕往包裡塞了兩瓶水、幾塊紅棗糕、一小袋核桃仁——核桃仁是昨天現剝的,用忘海養母留下的那個小玻璃罐裝著。忘海趁他不注意,又往自己包裡多塞了一條薄圍巾——秋天風涼,萇斕容易感冒。
他們坐公交車去城郊的山坡。車窗外的梧桐樹開始黃了,葉子邊緣捲起一圈焦糖色的鑲邊。萇斕靠著忘海的肩膀,看著窗外一棵棵梧桐樹往後退,說你看那棵樹,葉子黃了一半。忘海說再過兩週就全黃了,到時候我們再來。萇斕說好。
山坡上的野菊花開得正盛,一小簇一小簇擠在枯草和碎石之間,明黃的花瓣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萇斕蹲下來摘了一朵,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說我媽以前也喜歡菊花,她說菊花是秋天的眼睛。忘海在他旁邊蹲下,也摘了一朵,把這朵和他那朵並排放在一起。兩朵小雛菊,花瓣挨著花瓣,像兩個並肩坐著的人。
萇斕又開始摘更多的花。他把菊花莖稈編在一起,手指不太靈巧,編了好幾次都散了。忘海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他——萇斕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和當年織圍巾時織錯針腳的表情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坐一整天,什麼事都不做,只是看著萇斕編花環。編了拆,拆了編,陽光從楓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萇斕手指間那幾朵歪歪扭扭的菊花上。那些菊花被他編成了一個圈,雖然歪歪扭扭,但每一朵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好了。”萇斕站起來,把花環往忘海頭上一戴,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角度,說好看,像秋天的王子。忘海把花環從頭上拿下來,戴回萇斕頭上,說王子只有一個,不是我。萇斕楞了一下,然後別開臉假裝去看遠處的楓樹,耳根被菊花襯得更紅了。他沒有把花環拿下來,就那樣戴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花環繼續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他們發現了一棵野山楂樹。果子小小的,紅彤彤的,掛滿了枝頭。萇斕踮起腳去夠,指尖差一點碰到最紅的那顆。忘海從他身後伸出手,輕鬆地把那顆山楂摘下來,放進他掌心裡。萇斕把山楂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他把剩下半個塞進忘海嘴裡,說酸不酸。忘海嚼了嚼嚥下去,面不改色地說不酸。萇斕說騙人,你明明嘴角在抽。忘海說沒有。萇斕又說你就是嘴角在抽。忘海還是說沒有。萇斕看著他被酸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忽然笑出聲來,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和秋風纏在一起,漫山遍野地迴盪。他笑了很久,久到忘海把他拉進懷裡,低頭把那個笑容堵在了嘴唇上。野山楂的酸澀在兩個人的舌尖化開,慢慢回甘。
午後他們在一片楓樹林裡休息。楓葉還沒有全紅,大部分是黃的,邊緣暈開一層淡淡的橙紅。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篩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萇斕靠在樹幹上,把揹包裡的紅棗糕拿出來分給忘海一半。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楓葉一片一片飄下來。有一片落在萇斕膝蓋上,他撿起來對著陽光看葉脈的紋路。楓葉的葉脈從葉柄輻射出去,每一道都清晰分明,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你看,這片葉子的葉脈。像不像我爸畫的配方——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從哪開始,往哪個方向,最後到哪裡。”他把楓葉放在膝頭,輕輕壓平。忘海沒有接話,只是在落葉堆裡翻翻找找,挑出最完整、顏色最好看的那片楓葉,紅得均勻,葉脈根根分明。他把這片放在萇斕手心裡,和自己那片並排。兩片楓葉,一片萇斕挑的,一片忘海挑的,顏色稍有不同,但葉脈的紋路是一樣的——都是從葉柄出發,延伸到每一個邊緣的角落。
萇斕看著這兩片楓葉,忽然說我小時候最討厭秋天。養母讓我掃院子裡的落葉,掃不好不準吃飯。我一邊掃,梧桐樹一邊往下掉葉子,怎麼掃都掃不完,急得哭。後來我爸——親生父親——找到我之後,他帶我去公園,也是秋天,梧桐葉落了一地。他說你不用掃,踩上去沙沙響,這就是秋天的聲音。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葉子放在我手心裡,說你聽,葉子碎了的聲音也是秋天的聲音。從那天起我就不討厭秋天了。
忘海沒有說話,只是把萇斕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他想,那個把秋天還給萇斕的人已經不在了,但現在有人能陪他一起聽葉子碎了的聲音。
萇斕站起來,把楓葉小心翼翼放進口袋裡,和鑰匙、零錢、手機放在一起。然後他彎腰捧起一大捧落葉,朝忘海劈頭蓋臉地揚過去。碎葉子掛在忘海的頭髮上、眼鏡上、圍巾上,把他整個人埋成了一個楓葉堆。忘海沒有躲,只是伸手把他拉下來,兩個人都跌進落葉堆裡。枯葉被他們壓得沙沙響,碎裂的葉片飛起來,和還在飄落的楓葉混在一起。萇斕躺在落葉堆上,頭髮裡全是碎葉子,忘海的眼鏡歪到一邊,臉上沾著泥土和草屑。兩個人對著看了片刻,然後同時笑出聲來。笑聲在楓樹林裡迴盪,驚飛了幾隻藏在枝頭的麻雀。萇斕伸手把忘海頭髮上的一片碎葉子拿掉,說你現在看起來像一棵秋天的樹。忘海也伸手把他頭髮裡的葉子一片一片摘出來,說你更像——頭髮上全是楓葉,鼻子上還有一片。萇斕沒有起來,就那樣躺在落葉堆上,看著頭頂的楓樹,說以後每年秋天都來,摘山楂、編花環、撿楓葉、堆落葉。忘海在他旁邊躺下來,看著同一棵楓樹,說好。
傍晚他們收拾東西準備下山。萇斕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手撐在樹幹上穩了穩,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把揹包背好。忘海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但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萇斕手裡的揹包接過來背在自己肩上,說走吧,下山的路我走前面。萇斕說好,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萇斕忽然停下來,說流鼻血了,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暗紅。忘海立刻轉身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按在他鼻子上,讓他頭稍微往前傾。萇斕說可能是秋天乾燥,沒事,上次體檢醫生也說他有點貧血,多吃點紅棗就好了。鼻血很快止住了,他把沾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用溼巾擦了擦手,說走吧,下山。忘海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台上,萇斕也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沒事,結果後腦勺縫了好幾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快步跟上去並肩走著。
接下來幾天,萇斕開始頻繁地說累。在廚房裡站著炒菜要中途靠在灶臺邊休息,繞毛線團繞到一半就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忘海問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他說可能是換季,每年秋天都這樣,春困秋乏。忘海沒有再問,只是把他手裡的毛線團拿過來自己繞完。萇斕說你怎麼什麼都會,忘海說活了一百多世總得有點用處,這句對話他們在許多個秋天裡重複過許多遍。
但忘海心裡那根弦又開始繃緊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醫院走廊裡,醫生說“長期營養不良和反覆外傷導致免疫力低下,需要長期調養”。那時候萇斕剛從養父母手裡逃出來,身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後來調養了這麼多年,身體慢慢好了起來,臉頰有了血色,胳膊上有了肌肉,冬天不再咳嗽,春天不再過敏。但那些年落下的舊傷——被鎖在門外凍壞的關節,被拳頭砸過的肋骨,被皮帶抽過的背,那些看不見的裂縫還在。他不知道這些裂縫會在什麼時候重新裂開。
深秋,他們去超市買東西。萇斕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和很久以前父親推購物車時一樣。只是這一次沒有人給他拿薯片,沒有人用指甲在小票上畫痕跡。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說腿有點酸。忘海接過購物車,說我來推,你扶著我就好。萇斕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輕輕攥著他的袖子,和多年前在路□□換圍巾時一模一樣。
“以前我爸推購物車,車軸歪向左邊,每推幾步就要往右撥一下。那時候我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手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反光。現在是我推購物車了。我爸推車的時候在想什麼——想奶茶要放多少紅糖,想忘海那杯少放糖,想小票上的東西是不是都買齊了。他那時候有沒有覺得累。”萇斕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忘海握緊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說“他不會覺得累。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你,和你一起推購物車的時候不會覺得累。他只是覺得時間太短了。”
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忘海的胳膊上滑下來,扣進他的指縫裡。兩個人的無名指上都戴著戒指——萇斕戴的是父親的舊戒指,忘海戴的是養父的舊戒指。兩枚戒指在超市的白熾燈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秋天落葉落在窗臺上。
又過了一陣子,萇斕在書店整理書架時忽然一陣眩暈,扶住書架才沒有摔倒。同事問他怎麼了,他說可能低血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剝開放進嘴裡。後來他開始流鼻血,比以前更頻繁,有時候早上醒來枕頭上有一兩點暗紅色的血跡。他總是趁忘海不注意時把枕套換下來洗乾淨,晾在陽臺上,和圍巾並排掛在同一個位置。他早上磨豆漿時會突然停下來扶著料理臺站好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他沒有告訴忘海,只是在每一次忘海問“今天累不累”時,笑著說還行。他學會了把疲憊藏進毛衣袖子裡,就像當年把淤青藏進長袖校服裡一樣。
後來是昏迷。
那天他們在公園散步,梧桐葉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萇斕走在忘海旁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說有點暈,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忘海一把扶住他,把他抱到路邊的長椅上。萇斕的頭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睫毛輕輕顫動。頭頂梧桐葉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們肩頭、膝蓋上,他輕輕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一聲一聲,每一聲都像在喊一個不能失去的人。過了很久萇斕才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忘海焦急的臉,說對不起,最近太累了。
“不是累。”忘海握著他的手,聲音在發抖,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時一模一樣,“我們去醫院。”
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回忘海肩上。梧桐葉還在落。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忘海不會再讓他矇混過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