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病逝（2） 卷三
卷三 或躍在淵
“殿下以皇孫身份居儲君高位, 日後再登九五，古來鮮見。”
床頭的靠枕往下滑落幾分，帶得蘇弘也有些不爽落來, 他手抵在嘴前輕咳了聲，似有幾分倦怠。秦晟見狀, 忙將靠枕往上移了移, 好叫蘇弘倚得舒服些。
“多謝殿下，”蘇弘臉上又添起幾分笑意, 繼續自己的提問, 說道，“高皇帝襤褸篳路, 九死一生創下基業, 文皇帝穩定民生, 二位先皇百般艱辛穩固大漢根基，卻無奈在位時間不長、子嗣不豐, 今上則不然，今上雄才大略、文武兼濟, 膝下皇子也有數位, ”
“今上將數位皇子皆封親王，分於邊僻以鎮蠻夷, 夷不靖諸王御之, 諸王不靖, 殿下以為如何？”
…
這話問得犀利, 話語一齣，秦晟蘇涵均是一怔，秦晟恍而想到前生華夏古朝明太祖朱元璋與明建文朱允炆的對話，與今日此時蘇弘問詢他的豈不有異曲同工之妙, 秦晟不由得斂了淚水、肅正神色，沈吟須臾、答說，“諸王為學生親叔伯、血緣難斷，故對諸王，學生想，‘以德懷之，以禮制之，不可則削其地，又不可則廢置其人，又甚則舉兵伐之。’”
“殿下當真是這麼想的？”蘇弘聽了這個回答，面上微微一笑，再度向他求證。
秦晟緩緩點頭，重又答話，“手足血親，綱常倫理，合該以規勸為上。”一如史書所載，明建文回答明太祖那般。
“倘殿下登極，”蘇弘聽到此時，臉上添了些許讚許，二問他道，“殿下因不得已之故必要削藩，殿下欲如何做法？”
秦晟思量頃刻，只覺著這個問題似又與前生明史相連，便依樣答話，“學生設想，在北諸王，子弟分封於南；在南，子弟分封於北，如此藩王之權，不削而自削，其間四叔燕王秦玄懿，於諸叔伯藩王中最具野心實力，學生若有朝他日，首要做之事便是將燕王遷封、破他根基，允他富貴安樂，僅願國家統一太平。”
秦晟說時，整個人恍然若夢，隱約有莊周夢蝶的不真切感。他雖投身異世，當世與華夏古朝並不相同，但此時此刻之情景與他前生對華夏古朝的瞭解又頗為相似，或許世上的事本就是相通相融，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這個世界的更疊發展也會如她前世一般嗎？秦晟只覺得恍惚。
“這些都是殿下的真心話？”
正有片刻失神時，蘇弘的追問將他喚醒，秦晟見自己點了點頭，聽他答道，“是。”
“好，好。”蘇弘得到兩個問題的答案，滿意得勝他意料之中，他再沒什麼好講的了，欣慰道，“如此，老臣也就放心了。”
這形似遺言的話語叫秦晟蘇涵重又淚眼漣漣，蘇涵不及顧上其他，一心關注爺爺的病體，緊張得小聲輕喊。蘇弘拍了拍她手背，寬慰得示意她自己無事，轉道，“東方勝那孩子，聰明機警、靈活變通，老臣瞧著很好，殿下悉心栽培，他日必能成為殿下一大助力。”
“學生省得，學生省得，”秦晟依是半跪在蘇弘床前，怕蘇弘勞累他忙接下話茬，“學生也瞧著勝兒是可造之材，又與學生有緣，若放任於鄉野任其埋沒，實在殊為可惜，這才將他帶在身邊培養，他也勤奮努力、表現得很好，沒讓學生費心。”
“您別再說話了，”秦晟緊接著又勸，“您躺下好好休息，少費神，務必養好身體、養精蓄銳，涵涵現在有孕，您將要四世同堂，總該看一眼重孫不是？”
說著，秦晟就要扶蘇弘躺下，蘇弘卻搖頭制止了他，一手擒住了他胳臂…此刻蘇弘重病纏身，力氣自是不大，可平和中自有堅定、不容人拒絕，秦晟攙扶的動作不知怎得就進行不下去了，紅著眼看蘇弘似是生命漸漸流失的模樣，只覺得心痛如絞、無能為力。
“老師，算是學生求您，”秦晟順著蘇弘抓他的手掌與他傳輸內力，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傾盡全力，正要說“您多歇息”，
蘇弘卻忽而握過蘇涵手掌，與秦晟的緊緊貼在一起，而後無限慈愛得看向兩人，溫言軟語得叮囑，“殿下，臣就將孫女託付給殿下了，望殿下待她如初、愛她如初，即使涵涵日後有哪兒得罪了殿下，也盼殿下多擔待，臣視之如瑰寶，也願殿下到時念著一二情誼，那樣老臣即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無虞了。”
“爺爺，爺爺”蘇涵見阿翁到了這般時候也還在為自己籌謀，登時再度泣不成聲，伏首在阿翁手邊，只盼著阿翁挺過這關。
“學生會的，學生會的！”秦晟攬過蘇涵，擒著眼淚連連答應，“學生與涵涵兩情相悅，涵涵是學生好不容易盼來求來的，學生怎會負她？學生沒有精力應對太多感情，願效法父王只娶母妃一人，終身只納涵涵一人，她喜我喜，她悲我悲，夫妻一體，兩不相疑。”
秦晟說到最後，儼然豎起手掌在床頭立誓，雖眼中淚水仍然不絕，口吻卻是誠懇莊重，惹得蘇涵抬頭看他，剎那面色暈紅、淺笑含情。
“好。”蘇弘也因那番話大受震動，他沒有多發表議論，只說，“老臣，安心矣。”
說了，像是所有心願已畢，蘇弘竟在秦晟蘇涵的注視下溘然長去，安詳得閉了眼，似是睡著一般，又似高僧大能坐化圓寂，不是修行，更勝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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