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靈前淺敘 卷三
卷三 或躍在淵
永泰五十六年正月初十, 亥時一刻，永泰帝龍馭賓天，遺體由太監婢女服侍, 又禮部派專人引導，沐浴、飯含、小殮、斬服、設几筵, 大行皇帝的梓宮停在几筵殿內, 皇太孫秦晟身著素服跪守在靈前，屏退了所有內監婢女, 又遣眾臣先行回家, 遣后妃先行回宮，一個人孤零零得跪在棺槨前, 出神呆怔, 恍不知在想些什麼。
“太孫妃娘娘。”几筵殿外, 蘇涵的步輦落地停放，她從輦上下來, 穿著斬衰雙眸紅腫不施粉黛，緩緩走近。
“太孫殿下還未用膳？”蘇涵美麗無雙, 令他人不自覺黯然失色, 可她雖美貌至極，卻並不令人嫉恨,
他們這位太孫妃娘娘與太孫殿下恩愛非常, 聰明多智心胸廣闊, 治事公正馭下有方, 一舉一動皆具大家之典範，宮中之人無不信服愛戴，也沒有宮女膽敢插入太孫妃與太孫之間，以身自薦、爬上龍床。
“回娘娘, ”一宮女微垂下頭，聽太孫妃好似天籟之音，她雖同為女子亦不禁心胸激盪，柔聲答話道，“殿下還未用膳，御膳房幾度進呈，殿下都給令撤下了。”
那般說著，小宮女心中止不住想，如今大行皇帝崩殂，太孫妃現在還是太孫妃，過不多時就會是中宮皇后、母儀天下！想只有太孫妃這樣女子，這樣天生貴胄，這樣心胸、氣度、儀態，才足正位中宮、母儀天下，且又有嫡長子傍身，與太孫恩愛不疑，太孫後宮中尚只有太孫妃一人，太孫妃當真活成了天下女子的夢想！令人仰望欽羨。
“命御膳房進碗小米粥，佐些清口小菜，我呈與殿下。”蘇涵聞言輕嘆一聲，偏頭向身後的近侍女官吩咐，女官俯首從命，小步往御膳房而去。
…
“阿晟，”
几筵殿內燭火通明、四下寂靜，大行皇帝的梓宮安於殿中，皇太孫秦晟獨在靈前守候，待聽到那道熟悉的腳步和呼喊聲，他方才如夢初醒、站起身來，隨即反身一看，果是他的蘇師父，徐徐像他走來。
“蘇師父怎麼來了？”乍見蘇涵身影，秦晟先是不盡歡喜，轉頭又擔憂起來，快步走上前去抱住愛人，關切道，“夜裡天寒露重，你還未出月，怎可受涼風？還穿得這麼單薄，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落下什麼病根怎辦？你也是知醫理的人，豈不知這種時候這樣大為不妥？”
說著，秦晟一面圈緊蘇涵，一面朝殿外大喊，“來人，拿件鶴氅來，要厚的！”
言罷，秦晟又摩挲蘇涵手掌，見她手還溫熱，才略放下心道，“還好你手還不太涼，不然我更要怪你不愛惜自己了。”饒是如此，秦晟也還是將蘇涵雙手放在掌心暖著、片刻不離。
“聽聞你驅走了所有人，”蘇涵受著那樣細心愛護、滿心滿眼的關切，內心中不由無限動容柔軟，順勢也回抱住秦晟，輕聲耳語，“又聽你不用膳，你何嘗愛惜自己的身子？我讓人給你熬了小米粥、備些小菜，你不準不用。”
“好。”秦晟從善如流，呢喃著低聲說，“旁人的話我能不聽，蘇師父的話我不能不聽。蘇師父讓我往東我不往西，說一我不說二，前提蘇師父是正確的。”
“你都聽我的，”蘇涵輕笑，“那些朝臣怕會說女主殃國，讓你廢了我。”
“誰敢。”秦晟頃刻正了臉色，透出股上位者的威壓，轉瞬又變了回去，滿不在意道，“讓他們說去吧，我還會為他們言語挾制不成？反了天了。”
隨即秦晟面上一笑，又說，“澤承如何了？可有哭鬧？韞兒呢？”
蘇涵道，“承兒乖的很，韞兒也乖，兩個孩子吃飽後便很少哭鬧，我讓人照顧著。”
“那就好。”秦晟點頭頷首。
是時宮婢呈上一件狐裘鶴氅，秦晟接過順手給蘇涵牢牢包上、蓋得嚴嚴實實，而後引她到靈前，將兩隻蒲團合併放置，牽著人盤膝坐下。
“等等，”蘇涵掙脫秦晟，恭恭敬敬得就著蒲團給大行皇帝一連叩首九次，方才緩緩說道，“聖上崩逝，阿晟可還安好？阿晟你，還怨聖上嗎？”
秦晟聞言一怔，俄而扯起嘴角，露出個若有所失、並不好看的笑來，半身倚著身後的靈堂，空落落道，“怨也不怨。若說當年東宮血案，我終其一生也無法原諒。可他將我尋回之後毫無保留得待我、教導我，對東宮巫蠱一事也有悔意，更將天下留給我，很難說他對我不好。”
秦晟面露迷惘，說著說著便又難受起來，心一揪一揪得疼，“我心裡著實矛盾的很，想恨他，卻又好像沒那麼恨，我這麼多年的堅守是為了什麼？但想愛他敬他，卻又無法忘卻巫蠱之禍，他是個有作為的帝王，我可以敬他，他是我的爺爺，我卻無法愛他。他這一走，我心裡空洞洞的，我終究無法再那麼純粹得恨他…”
秦晟說著便似低咽起來，蘇涵感他痛苦，不自覺傾身抱他，將他一併攬在氅下，輕拍他的後背表示安慰，表示自己在他身邊。
“遵從本心，不要強迫壓制。”蘇涵清聲疏解，如及時雨、又如神靈一般灑在秦晟心上，“聖上做錯是真，聖上待你很好卻也不假，恨也好、不恨也罷，功過卻該分開而論。聖上的功績過錯史書自有定論，後世自有評說，你不要再執著於其中、橫生苦痛，暫且放過自己，思考後面的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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