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太傅歸京（4） 卷四
卷四 飛龍在天
孟德紹見多識廣、博聞強識, 說起沿路見聞趣事，常常言語精簡，卻仍繪聲繪色, 勾得人如同身臨其境，幹安宮內時不時便飄忽出陣陣若有若無的爽朗笑聲。
便你一言我一語下, 日漸西沈, 回過神時已是酉時三刻、天色昏昏，正合傳晚膳的時候了。
“竟已這般晚了, ”
秦晟看不知何時天色已晚, 招來總管太監劉明，讓吩咐御膳房晚膳。御膳房因先前囑託早有準備, 此刻侍女不慌不忙進上菜品, 人影出出入入, 片刻後進了三飯一茶、十四菜二湯，擺了滿滿一桌。
“不知外公喜歡吃什麼, 口味清淡鹹重，”
秦晟拉開三張圈椅, 引著蘇涵與外公孟德紹落座, 自己則坐了主位。如非到底講究個君臣之分，他這上位原是想讓與外公的, 可外公堅決不肯, 他便也沒強求, 看著一桌的菜品笑道, “雞鴨魚肉豬羊鵝，看來他們什麼都備了些。外公撿喜歡的，不夠孫兒再叫他們現做。”
“這宮中用度奢侈，一餐能有三四十道菜, 孫兒從以前就不喜歡，覺得作風浮華、鋪張浪費；是以孫兒登基以來，日常不過六菜一湯，如此也仍舊無法吃光，今日外公來，孫兒才叫他們做得多了些，只盼著合外公胃口，外公可要多吃些。”
“好。”孟德紹緩緩點頭，看著新天子與女兒相似的面容，心中暖意融融。
他少時得遇摯愛，眼中再無旁人，他與夫人鶼鰈情深，膝下只愛女一人；女兒孟筠於東宮巫蠱一案中與太子雙雙自刎辭世，夫人也因此深受打擊、鬱鬱寡歡。
…自女兒與夫人先後離世，他孑然一身許久、心念斷絕，只覺人世已無滋味，甚想就此追隨夫人與女兒遠去；可夫人何其知他，臨終時依偎在他身旁要他答應好好生活…他果也答應下來，他從來信守諾言，就此隱居深谷，老僕雖然侍奉盡心，到底也不比親眷。
——他以為此生已蹉跎無望，這天下也已安寧，餘下不過苟延度日。
豈知他外孫當真尚在人間，還為儲君為天子，孟德紹慶幸之餘更感造化弄人，看向外孫的眼裡遮掩不住的慈愛，笑道，“老朽謝聖上美意，聖上勤儉，為天下之福。”
“倒也不是為了天下，”秦晟被說得臉色微紅，夾了一塊燒鵝為外公佈菜，轉想到四皇叔燕王，神色倏而鄭重起來，再度徵詢道，“外公對藩王一事如何看待？覺得孫兒是否操之過切？”
孟德紹聽後微楞，須臾停下筷子、微垂下頭，恭敬回道，“先帝遣諸王戍守邊疆固有先帝的考慮，可分封一制的弊端在項楚時便已顯現，權力既爾下放，要回收時怕有諸多難處，諸王當真能乖乖聽話、沒有半分反動？”
孟德紹白眉稍稍聚攏，思量道，“如今聖上登基，諸王尾大不掉、亦為隱患；聖上懷柔在先，能懷柔固然最好，若不能便只得以武力征討，老朽聽聖上言語中已做好準備，老朽很欣慰，聖上為英明之君，老朽信先帝沒有所託非人。”
“老朽觀燕王，”他沈吟稍時，接著道，“燕王爺文武兼備，如肯悉心輔佐聖上，自是良佐之才；可燕王爺有鷹視狼顧之相，恐不甘人下、不好相與，聖上多做準備也好，勝過如有萬一、猝不及防，老朽拜服。”
說到這裡，孟德紹推開圈椅朝秦晟屈身作拜、鄭重其事，秦晟見了也離開席次，無奈得去扶他道，“外公不要多禮，咱們現在是自家人、沒有外人，外公總這樣拘禮，這頓飯不知得吃到什麼時候。”
話到最末，秦晟輕笑起來，蘇涵也跟著好笑得搖搖頭，與秦晟一左一右扶孟德紹坐下。孟德紹對此心生溫暖，輕輕看向外孫、孫媳，感覺頃刻間家人又陪在身邊，剎那之間，險些令他潸然淚下。只是到底忍住，未致有如此失態之舉。
…
“當年巫蠱血案，東宮死傷者眾，聖上彼時尚在??褓，是如何逃脫的呢？”
三人重又坐定，用膳用過片刻，孟德紹忍不住好奇疑問。
秦晟聽罷怔了一怔，隨即不無感慨得說道，“孫兒也是後來才知，是東宮侍衛高申知太子蒙冤、訴說無門，拼死將孫兒護了出去，送到西北開平道泰寧群山的覺隱寺，孫兒才得以存活至今。”
秦晟這樣說時，心中卻想，早在當日??褓中時，他已知是高申護他出去，只是此事不合常理，他如何能講出？所以託詞“後來才知”。
“原來如此，”孟德紹不疑有他，狀似無意說道，“高申忠義，救了聖上救了社稷，單此一點功勞卓著，後人也會贊其護主忠臣。”
“嗯。”秦晟點了點頭，未見如何表態。他臉上其實頗感火辣，暗怪自己把這事忘了，人家拼死救他出來，他竟將人置之腦後…
秦晟唾罵了自己一聲，暗暗將此事放在心上，高申已不健在，他卻可尋訪他的後人，總要償還了這個恩情，全他護主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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