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第四百一十七章 論江湖（2） 卷五
卷五 弘治時代
“僅以中舉宴為由還是不夠, ”
蘇涵點了點武林分佈圖，指頭在上邊圈圈劃劃，“這幫江湖人不安分得很, 中舉宴更是一個契機，我早另做準備, 正可借中舉宴趁勢發難、一網打盡。”
蘇涵首指了指清一道派, 開口道，“弘治元年, 清一道派欲以低價強買良田五十畝, 農戶不賣，清一道派派門人不斷滋擾, 打傷一十八人, 其一人重傷不治, 三十戶百姓家破人亡、告官不認。”
“弘治二年，”蘇涵將手指左挪到化刀門處, “化刀門弟子因與一酒肆店家有隙，於小巷暗害店家, 將店家斷手斷腳, 重傷致殘。”
“同年，”蘇涵又將手指斜上移了移, 接著道, “六合劍派為擴大勢力, 吞併小門派鐵拳派, 致鐵拳派傷殘死亡三十六人，百姓半月閉門不出，唯恐被禍害殃及。”
蘇涵說到這時收回手搖了搖頭，又道, “我所舉事例不過這些門派所犯惡行之極小部分，還有更駭人聽聞、令人毛骨悚然之事，樁樁件件，甚至罄竹難書。這還只是阿晟登基以來的這幾年，先皇永泰年間的惡事我還沒說，只是時間久遠、人物皆除，他們必不承認。”
蘇涵柳眉緊蹙，撥出口濁氣，薄怒道，“自執掌武防衛以來，我幾乎從未斷絕對這些江湖門派罪證的收集，但一圈掃視下來，幾乎沒有一個門派乾乾淨淨、不傷人害命。”
“至於此前沒有對阿晟托出，”她停下話由，跟著解釋說，“一是覺得時候未到，一是覺得罪證不足，一是覺得民憤未兇。”
“現下中舉宴，各大門派幾乎都有參與，緣由已成時機已至；每個門派惡行罪證，除時候久遠難以追辨，數年間我收集不少，人證物證具備，足以定罪；至於民憤，”
蘇涵笑了笑，側頭看向長孫，唇角微勾眉間輕挑，好言道，“阿晟登極以來，內除三逆外震夷狄，整頓吏治簡拔新人，朝野上下風氣為之一正，自永泰中後期日益貪腐、頹靡的官場為之一肅，百姓與朝廷的矛盾少了，與江湖的矛盾倒越發突出。”
“那幫江湖人講究快意恩仇，不光在朝廷跟前桀驁不遜，在普通百姓跟前更是恣意妄為、橫衝直撞，一言不合便動輒打殺，近年來越發激起民怨沸騰，無不對其怨聲載道，盼有人裁決處罰。如此一來我們當真動手，百姓便不會站在江湖那邊，幫著對付朝廷。”
“好！”
秦晟驚喜激動，先是脫口一聲呼喊，後又凝視蘇涵，言語輕咽，眸中含了不自禁的感念，“涵涵總有準備，我都疏忽了收集罪證，你卻不知不覺做了許多。過往也是，為我免除多少後顧之憂…”
他說著聲音越發溫柔，也越發輕了下去，末了聽不出聲了，又雙手撐著御案稍傾下身去，掃視著攤開的武林分佈圖，目光沈灼，思忖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其他雜魚雜蝦暫且不管，先以三山二寺六門五派為重中之重，二寺放到最後…”
“就將霍威先從攤丁入畝中抽調出來，正好他是劉家中舉宴親歷之人，就讓他專職處理削除武林…”
“三千人不夠，邊軍要司防務，若從邊關調遣費時費力，便就地抽取山北道駐軍三萬人交由小威訓練，由他訓練一月，將這些大門派挨個掃蕩過去，朕的目標是各門派脫離減員七成、兵器清繳七成、財物收繳逾半，如平素清白，可自行脫離門派、不受門規束縛，如對抗到底，則順昌逆亡，與他們門派一起去死。”
秦晟言之鑿鑿，許多人的生死不過決定在他隻言片語之間。他說完楞了楞，心神跟著恍惚，那才發覺他竟不知不覺變了許多——將定人生死一事進行得越發熟稔，對生命的敬畏也逐步降低。
她雖還有前世二十年的人生作為今生的底色，可她現世人生到底也已歷二十餘載，由覺隱寺沙彌到皇長孫，由郡王到親王，由冊封皇太孫乃至最後龍登九五，大大小小甚至命懸一線之事她經歷不少，亦避無可避得影響到她今生今世。
她越發少了民主，多了乾綱獨斷、高高在上，她是君臨天下的王者、實權在握的皇帝。
他要為整個國家和臣民負責，違逆他的、阻擋他的，錯誤的、對抗的，他不介意送他們去死。他越發冷血殘酷，稜角分明的側臉越發肅殺，在臣工面前越發喜怒不形於色，令人難以捉摸。
死生對她而言漸不是難事，她越發陌生，變得不認識自己，秦晟顫了顫，仰頭望了蘇涵一眼，心思定了定。
她想自己到底不是脫線的風箏、脫韁的野馬，她初衷不改，還想著為國為民做些實事，儘可能改善這個時代；她也不是孤軍奮戰，有最為親密的人與她同行，時時剋制、提醒，她相信自己不會徹底改變、沈淪。
秦晟定了定神，思緒漸漸收攏。御案前邊，蘇涵不知心上人心思千迴百轉，聽他說到霍威，失笑道，“你讓小威再領三萬人，只怕參他的奏本越發多了。現下我看十個奏本里幾乎就有一個是參小威的，說他跋扈、狂傲、不近人情，又攻擊他年輕、處事不周。你現在讓他再統三萬人，參他的奏本只怕要如雪花片一樣了。”
“隨他們參。”秦晟嗤了聲，眼都懶得抬，不屑道，“只看朕搭不搭理他們就是了。寫寫文章朕姑且忍了、不看，如若有人真的舞到朕面前——，呵，”
秦晟直起身，拍了拍手冷笑道，“朕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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