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著鼻子罵漢奸的瘦削青年無動於衷反而微微一笑,待撩起衣裾坐到與孔有才相對的靠椅上,又不慌不忙得理了理衣袍,青年才好整以暇道,
“令郎當下自是安然無恙,只要孔老將軍肯靜下心來、好好合作,在下自會命人將令郎完好無缺得送回,不消老將軍憂心。”
“可若老將軍一意孤行不肯合作,那——”青年說著停下話頭,笑意加深了些,卻是皮笑肉不笑,眼珠子囫圇轉了轉,冷冷道,“那會發生什麼,在下也很難說了。”
“豎子!”
孔有才一聽這話,頓時氣急攻心,忍不住得大罵起來,幾欲拍案而起,可看瘦削青年毫無畏懼甚是穩操勝券的自信模樣,他又剎那冷靜下來,意識到不能操之過急以致被對方拿捏,遂強忍怒意、剋制道,
“你拿我兒威脅我,你也太小看我孔有才了。老夫執掌固夏鎮多年,殺過的人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豈會為你區區小兒所制!”
“你要我背棄朝廷背棄聖上,你痴人說夢!你通敵叛國、大奸大惡,也想誘使老夫如此,做夢!”
孔有才說著重重嗤笑一聲,話語殺意越重,可牢牢攥緊的扶手還是彰顯他內心的緊張,他沈聲道,“是老夫識人不明,兩年間竟未識清爾等奸佞,老夫之過也。”
“現在我兒落在你等手上,是死是活悉聽尊便。老夫戎馬多年,絕不為人鉗制!可我兒若然有失,爾等五人斷然走不出這正堂,通通要為我兒陪葬!你們自己的命要也不要,你們自己好生掂量。至於兒子,”
孔有才冷笑一聲,強撐著讓自己鎮定,看似渾不在意、輕飄飄道,“兒子沒了再生就是,老夫也斷不如你們所願。”
“呵呵。”
瘦削青年悠閒得翹起腳遊刃有餘,其餘四人各分站兩個護在他左右一聲不吭,青年則不疾不徐、笑呵呵道,“孔老將軍添娶十一房妻妾,有女兒七人,兒子只令郎一人。老將軍這個年齡了,令郎若有閃失,老將軍還想有子嗎?”
“混賬!”
孔有才被說到痛處,到底沒忍住拍案而起,又實則投鼠忌器,只能指著青年氣急敗壞得痛斥。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青年擺手下壓了壓,悠然自若的模樣好似固夏鎮是他的主場而孔有才才是他的砧上魚肉。面對勃怒的總兵孔有才,他仍舊毫無懼怕,只是忽而變了臉色,竟為孔有才扼腕嘆息起來,喟嘆道,
“廉頗易老,有才難封。孔老將軍捫心自問,你這等年紀了,又碰上這麼個君主,你還有再進一步的可能嗎?你為漢朝立下多少功勳,一輩子浴血搏殺,真真正正的風裡來雨裡去,到頭來不過是個總兵。而霍氏兄弟從軍不過十餘年,卻均已封伯,漢皇對霍氏兄弟的偏愛有目共睹,吾為老將軍不值。”
青年說著重重搖頭,又嘖嘖嘆息、煞有介事,跟著放下腿、坐正身,繼續不平道,“聽聞漢皇馭下頗嚴,對官吏子女欺男霸女一事頗為厭惡,老將軍沒少因令郎多受斥責,只怕君臣情分也淡了不少。”
“老將軍在總兵位時尚可護得令郎一二,他日卸甲歸田,令郎可能有改?老將軍又可能迴護?吾聽聞前陣武安伯霍揚有親筆上書,說打了令郎,又何嘗不是打了老將軍的臉面?他可有敬重老將軍半分?而漢皇呢,漢皇又如何處理?依舊下旨將老將軍駁斥一頓。”
“漢皇對霍氏兄弟是明晃晃的偏心,更聽聞霍氏兄弟是他的門生。呵呵,天子門生,好不威風。老將軍撫心自問,你為大漢盡忠效力這麼多年,如今可還有出頭之日?你就甘願屈居霍家兄弟之下,甚至卸任之後也要橫遭欺凌嗎?”
青年語重心長、苦口婆心,瞧孔有才一言不發、神色凝重,他心知他已然被說得意動,遂添了把火,聲音有意低沈下去、循循規勸,“不為自己計,也當為子孫後代計。老將軍即使今日拒絕了我,他日漢皇得知,果真能對老將軍毫無嫌隙毫無懷疑嗎?”
青年目光陰冷,看孔有才臉色驀得變的苦痛遲疑,心知他動搖又加重幾分,遂轉變策略,緩和著好聲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漢皇不能給老將軍公道,老將軍何不另尋明主,非要一棵樹上吊死不成?”
青年如同深淵誘惑的鬼魅,說著停了下來,留意到孔有才愈漸鬆動的神色,他最後唆使道,“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世間之事從來都是勝者王侯敗者寇,贏者通吃。”
“老將軍可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君凌敬重老將軍的德行能力,一如君凌今日最初拜訪老將軍所言,是為老將軍指明路而來。”
“我莫燁可汗,是夷狄難遇的雄主明君,對有能力的漢人尊崇備至,也有與漢皇一教高下的壯志實力。老將軍若肯棄暗投明、報效莫燁可汗,可汗必加重用,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話下,令郎亦有福廕。老將軍可要好生思量,以免他日過時不候。君凌一片誠心只為將軍,將軍莫要誤會了。”
……
青年說罷再沒有下文,靜靜等候孔有才的答覆,似已勝券在握。
而孔有才一直沉默著沒有應答,正堂中的氛圍越發膠著凝滯,良久孔有才才長嘆一聲,滿是被言中心病的悵然無奈,幽幽道,“老夫答應你了。老夫落了你的算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今日答應也好拒絕也罷,聖上怕是再難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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