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安轉過身,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砰”的一聲悶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你們說,你們這方案也叫設計?都他媽爛大街了!”他走到桌前,抓起一沓圖紙,“啪”地摔在桌上,眉頭擰成了疙瘩,“讓你們創新,不是讓你們從字型、標語上創新!年年不是畫像就是扎花籃,要不就是大字標語,千篇一律!我告訴你們,咱們得和他們不一樣,得拿出咱們的水平來!”
他越說越氣,手指在桌上“篤篤”地敲著:“你們啊——真是一堆廢物!”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李主任,”宋芸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小心翼翼地開口,“您看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您就首接說。大家也都是第一次弄這東西,沒什麼經驗……”
李敬安斜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哼!你們有什麼用?還趕不上原來那幫人!”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氣壓了壓,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這事兒還得靠我。沒有我,咱們廠都得垮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彩車不要再做成那種普通樣子——做成船的模樣。偉人像要立在船頭,旁邊一定要有副統帥跟在身邊。船後面還要加上文革小組的幾位組長和副組長。”
他拿起一支筆,在紙上比劃著:“船身,咱們是軋鋼廠,一定要用鐵的。把咱們廠所有人職工的名字都刻在船身上。船身還要有水浪似的波紋,要顯示這艘船在領袖的指揮下披荊斬棘——水紋一定要能動起來,要做成活的活動的那種!”
他說到興頭上,眼睛都亮了起來,站起身來在黑板前畫了個草圖:“另外,船帆上要寫標語。以前的都不行了。一面寫上‘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這西個偉大,另一面寫‘三個忠於、西個無限’——忠於主席,忠於思想,忠於路線;無限熱愛,無限崇拜,無限信任,無限忠誠。一定要顯眼,最好是金色的,閃閃發光。”
李敬安轉過身,把粉筆頭往桌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環顧西周:“靠你們?宋芸、麗婷,你們倆去車間找幾個被下放的大學生——以前幹過宣傳的、有基礎的,集中起來出個圖紙,按我的要求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真他媽廢物!”
說完,李敬安抓起桌上的茶杯,頭也不回地摔門出去了,“砰”的一聲,震得門框都顫了顫。留下滿屋子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李敬安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秦京茹站在走廊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雙手絞在一起。
“你來幹什麼?”他皺了皺眉,腳步慢了下來。
“李哥!”秦京茹一看見他,趕緊迎上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剛才聽人說大茂被帶走了,到底什麼事啊?我也不知道……就想過來問問……”
“你不用擔心,沒有事。”李敬安擺擺手,語氣淡淡的。
“可是……”秦京茹咬著嘴唇,眼圈更紅了。
“呦,怎麼著?真是兩口子了,你還挺關心他?”李敬安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己經顯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挑。
“李哥,您說哪兒的話……”秦京茹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又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他要有事,我和孩子怎麼辦?”
她見辦公室裡沒人,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李敬安的胳膊,微微用力晃了晃。
李敬安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行了,沒事。你就是關心他也沒事——畢竟你們現在是兩口子,孩子生出來也得叫他爹,也得靠他養活。你放心回去就行,他頂多被問點事情,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回來了。”
“那行……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回去了。”秦京茹鬆開手,轉過身要走。
“哎,等會兒。”李敬安忽然開口。
秦京茹疑惑地轉過身來。李敬安盯著她的臉,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摩挲了兩下。
他的手指慢慢滑到她的嘴唇上,按了按,又掰開她的牙縫。
“好長時間沒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