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他站起來了，他的腿上沒有傷，沒有疤，沒有那三個月的萎縮，完好得像從未受過任何損傷。
他站起來了，代價是張海樓替他把所有的傷都背了過去。
“不！！”他嘶吼出聲，那聲音在黑暗中迴盪開來，又變了調地折回來，像是無數個自己在同時嚎叫。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鏡子碎片從黑暗深處飛旋而出，每一片碎片裡都有畫面，張海樓在橋上被圍殺、張海樓坐在輪椅上雙腿被齊根截斷、張海樓倒在血泊中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無數個張海樓，無數種死法，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
鏡面重新拼合，恢復成貨艙裡那幾面佈滿灰塵的穿衣鏡。
“哥....別怕.....”張海俠他腦海裡面都是他的聲音，和畫面。
張海俠的輪椅停在鏡子中央，他睜著眼，瞳孔渙散，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尊邪神雕像，指節用力到發白，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將雕像從掌心扯下來。
他己經完全陷入了幻境。
貨艙深處的黑暗裡，張海俠的瞳孔劇烈顫動著，像是眼皮底下正上演一場無人能見的酷刑。
他攥著那尊邪神雕像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指甲邊緣己經滲出了血絲。
嘴唇翕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偶爾滾出一兩聲壓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的嗚咽。
幻境之內，酷刑仍在繼續。
“不！！！”
張海俠跪在血泊裡，雙手死死按住張海樓胸前的刀口，但血還是從指縫間一股一股地往外湧，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張海樓躺在他膝上，臉上的血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變成了灰白色，卻還在努力地扯著嘴角笑。
“哥……別按了……沒用的……”張海樓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去攢下一口氣，“你站起來……就好……不虧……”
“閉嘴！你別說話！”張海俠吼出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扯下自己的外套撕成條狀去堵傷口，手卻抖得對不準位置。
那些傷口的分佈他太熟悉了，左肋下那一刀，是他躲避追殺時翻身太慢被劃的；肩胛骨那一刀，是他被圍住時來不及掉頭被從背後砍的；胸口正中的淤青，是他從橋上墜下時撞在船舷上留下的。
每一道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它們全在張海樓身上。
“為什麼……為什麼……”張海俠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紅，“誰讓你換了？誰讓你......”
“我自己想換的。”張海樓打斷他，聲音忽然清晰了幾分，清晰到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張海俠脊背發涼。
“哥，你想啊，你沒了腿都能活，都能在那幫人手裡活下來。我不行……我不如你聰明，不如你能忍……要是咱倆換一換，我坐輪椅上，我早死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