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的。”張海樓抬起手,手指摸索著抓住張海俠的衣領,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張海俠整個人都僵住了。
“哥,你活著有用,你得替我去做那些我做不完的事。你站起來,走到他們夠不著的地方去....”
他的手忽然鬆了,從張海俠的衣領上滑落,摔在血泊裡,濺起幾點暗紅色的水花。
“海樓?海樓!”
沒有回應。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己不再收縮,定定地望向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張海俠的呼吸驟然停滯,他張開嘴,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任何空氣。
周圍的鏡子碎片在這一瞬間同時亮了起來,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張海樓死去的面孔,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線,同一雙失去焦距的眼睛。
無數個張海樓從西面八方向他望來,嘴唇同時翕動,說出口的卻是同一句話:
“你的腿,是你想換吧?這麼多年你心裡沒有一點抱怨?”
“我沒有,我沒有。”
“是你換的。你站起來了,我死了。”
“不是我!!!”
張海俠猛地弓起身體,像一隻被刺中要害的獸,雙臂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尖幾乎要嵌進頭皮裡。
他閉上眼睛,但那些畫面並沒有消失,它們鑽進眼皮底下繼續播放,換成另一個版本:這回是他自己坐在輪椅上,張海樓站在他面前,完好無損,笑著朝他伸出手。
他欣喜若狂地去握那隻手,可就在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張海樓的身上忽然裂開無數道血口,鮮血噴湧而出,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拆散了一樣碎在他面前。
他猛地睜眼,又換了一個場景,張海樓被那十幾個追殺者圍在橋上,他在河裡仰頭看著,雙腿完好卻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刃一刀接一刀地落下去。
再閉眼,再睜眼,這回是他自己提著刀,站在張海樓面前,刀尖上滴著血。
“啊!!”
他的慘叫聲終於從喉嚨裡撕開一個口子衝了出來,在空曠的貨艙裡迴盪出一層又一層的回聲。
那聲音撞上滿是灰塵的鏡子,撞上蓋著帆布的貨箱,撞上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鐵鏈和繩索,又變了調地折回來,像是無數個自己在不同的方位同時慘叫。
現實中,他的身體在輪椅裡劇烈抽搐,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撞著椅背的金屬橫樑,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攥著邪神雕像的那隻手己經變得青紫,血流不暢,但手指反而越攥越緊,雕像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詭異面孔被他捏得陷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卻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黑點,眼白上佈滿血絲。嘴唇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換回來……把我的腿還給我……把海樓還給我……換回來……”
就在幻境中的他即將把刀架上自己脖頸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