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說了晚安。
任馳宇把電視關了,把房間的燈光調到睡眠模式。他就著昏暗的光線又工作了會兒,也困了。
陳秋卷著被子,側身睡著,一條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馳宇用血氧儀夾他的手指。他的血氧還是在96,很穩定,於是任馳宇把他的手臂塞進被子裡,自己也躺下睡覺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長繁雜的夢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裡,獨自揹著沈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樹的枝丫,像是一雙雙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樹皮上有扭曲的眼睛與嘴巴,彷彿蒙克的油畫《吶喊》。
女人尖細哀慼的哭聲從樹林深處傳來。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來,想要把她擺脫在身後,但腳步沈重,心跳混亂,肺部隱隱作痛,快要喘不上氣。
一隻報喪的黑烏鴉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張開鳥喙,喉嚨裡發出的卻是嬰兒啼哭的聲音。
莫澄秋猛地剎住腳步,轉頭又往樹林深處跑。所有的樹,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嬰兒的哭叫聲,所有的樹枝,都扭曲著伸向他。莫澄秋絕望地意識到他離不開這片樹林,他將被困死在裡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沒事了。
莫澄秋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顫慄,張著嘴大口大口地抽氣。
任馳宇睡得淺,半夜起來又測過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後半夜,他被陳秋驚醒,發現他臉色很痛苦,喉嚨裡發出哭一樣的聲音,顯然是在做噩夢。
一個人做噩夢的時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馳宇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陳秋臉色慘白,睫毛鴉黑,被冷汗浸溼,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帶著睫毛也亂顫。他像一個溺斃者,竭力揚起脖子,頸線拉長,顯得尤為脆弱,但還是無法從噩夢中浮出水面。他絲毫沒有平覆的跡象,反而越來越驚恐,再這樣下去就要喘不上氣了。
夢到什麼了?怕成這樣?
任馳宇推了推他的肩膀,俯下身湊到他耳邊,道:“陳秋。”
他的動作和聲音都很輕,以免陳秋醒來時又受驚嚇。但陳秋顯然在噩夢裡陷得很深,對外界的干擾毫無反應,任馳宇稍稍加了點力氣,拍了拍他,道:“陳秋,醒醒。好了,沒事了。”
莫澄秋的意識逐漸回籠,目光聚焦起來,他抱著被子坐起身,看到房間裡的牆壁、沙發和電視機。
他走出來了。他在雪山下的村莊裡,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裡。沒有人在哭,沒有人在求他救命。
好了,沒事了。
莫澄秋慢慢撥出一口氣,胸腔一點點陷下去。
他轉頭,看到任馳宇抿著唇,深刻的五官在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柔和,沉默而擔憂地看著他。
糟糕。莫澄秋心虛地移開視線。這麼狼狽,又被看到了。
任馳宇也暗道糟糕。他想起來睡前放了卡瓦格博山難的紀錄片。這個人噩夢不醒……該不會是被紀錄片嚇的吧?
兩人各自心虛,一時無話,任馳宇又拍了拍他的背,不太自然地安慰人,道:“醒了?都多大了,還跟小孩似的。”
莫澄秋回想起夢中的景象,不由得又打了個寒顫,猛然抓住任馳宇的手臂,低著頭道:“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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