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凍症》真的後悔(1)

真的後悔

杭州的冬天來得不算突然。十二月中旬，一場雪靜悄悄落下來，把巷子裡的青瓦白牆都蓋了一層薄薄的白。小院裡的草藥早就搬進屋裡了，牆角只剩幾根枯枝，掛著細碎的雪粒。凌今妤裹著厚厚的家居服窩在沙發上看書，凌夜從醫館回來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雪，在玄關抖了抖才進屋。

“下大了。”凌夜把外套掛好，走到暖氣邊上搓了搓手。

凌今妤從書頁間抬起頭：“外面冷嗎？”

“零下。”凌夜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偏過頭看了一眼她的書——不是什麼正經書，又是小說。她收回視線沒評價，只是把手貼在凌今妤臉側暖了一下。凌今妤被涼得縮了縮脖子，但沒有躲開。

真元是下午出去的。

凌今妤給它開了院門讓它去院子裡透透氣。雪剛停，小院裡鋪了一層乾淨的白色，真元踩著梅花爪印跑到牆角嗅了一圈，然後蹲在院門口不動了。凌今妤沒在意，以為它在看雪。過了大概半小時她去院子裡收晾衣架，發現真元還蹲在那裡，面前多了一隻貓。

一隻白貓。瘦瘦的，耳朵尖帶一點灰，蹲在門檻外面隔著半米的距離看著真元。兩隻貓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面對面蹲著，雪光把它們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古早的工筆畫。

凌今妤站在走廊裡看了好一會兒，沒走過去打擾，但回屋的時候忍不住喊了一聲：“姐姐你出來看。”

凌夜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洗了一半的杯子。她站到凌今妤旁邊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

兩隻貓還在那裡蹲著。真元往前挪了一步，白貓沒有退後。真元又挪了一步，白貓低下頭聞了一下它的鼻尖。真元甩了一下尾巴，白貓也甩了一下尾巴。

凌夜看了大約十秒，然後說了一句：“這麼肥都能談上？那我每週健身算什麼？”

凌今妤彎腰從腳邊提起那袋貓糧，往真元的碗裡倒了一點，語氣自然的像在聊天氣：“算你自律。”

凌夜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凌今妤已經倒完糧蹲下摸了摸真元的頭，胖貓難得沒有立刻埋頭吃，而是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那隻白貓，又叫了一聲，像在招呼它進來。白貓猶豫了一下，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兩隻貓並排蹲在食盆前面，真元先低頭吃了兩口，白貓看看它，也跟著低頭慢慢吃起來。雪後的日光從屋簷上方斜斜照下來，把它們毛茸茸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凌今妤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起來，凌夜站在廊下看著她們，也彎了一下嘴角。

她把手裡那個洗了一半的杯子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去，然後衝著院子裡那個蹲在兩隻貓旁邊的背影喊了一聲：

“進屋，外面冷。”

凌今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雪，轉身往屋裡走。經過凌夜身邊的時候，凌夜伸手把她肩頭沾的一小片雪拂掉了。

白貓蹲在院子裡的貓糧旁邊，甩了甩尾巴，雪地上又多了兩排小小的梅花印，一串是進來的，一串還沒想好要不要出去。

凌今妤記得很清楚。

小學三年級，語文課佈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夢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例子——醫生、老師、警察、科學家，說大家可以參考，也可以自己想。教室裡鉛筆沙沙響，同學們低著頭認真地寫“我要當醫生救死扶傷”“我要當老師教書育人”。

凌今妤握著筆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她在作文字上寫了一句：和姐姐過一輩子。

老師收上去批改的時候，在旁邊畫了一個紅圈，批了一行小字：“寫具體一點，“和姐姐過一輩子”是什麼意思？”凌今妤看著那個批註，沒有改。那篇作文最後得了一個“優”，老師沒有在課堂上念。凌今妤把作文字拿回家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後來長大了，再寫志向表的時候，她寫的是“中醫”。老師還特意在班上誇她：“凌今妤同學想做中醫，這個志向很好，有傳承有擔當。”凌今妤坐在座位上聽著那句誇獎，沒有解釋。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很簡單——因為姐姐就是中醫。

再後來凌夜離開上海去北京讀書了，凌今妤站在家門口看著計程車尾燈消失在巷口，那時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姐姐不去覆旦。這個問題一直存著，後來她們又住在一起了，偶爾還會浮起來。

那天下午雪剛停，凌今妤坐在地毯上背書，凌夜靠在沙發上看醫案。她背完一頁合上書，偏過頭問了一句：“姐姐，你那時為什麼不選覆旦？”

凌夜翻了一頁醫案，頭也沒抬：“什麼。”

“去北京讀書那次。你明明可以留在上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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