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還在下，細碎地落在窗臺上。廚房裡的菜香慢慢飄出來，和暖氣片的熱氣混在一起，把小院攏進一層安穩的暖意裡。凌今妤靠在廚房門框上沒有走，她看了一會兒凌夜在灶臺前炒菜的動作，火苗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了一句：
“那我真的少吃了啊。”
凌夜正在往鍋裡倒醬油，沒有回頭，但聲音隔著油鍋的滋滋聲傳過來，不高不低的：
“你敢。你少吃一頓，我就少做一頓。”
凌今妤靠在門框上笑了一下，轉身去餐廳擺碗筷了。
凌晨四點，凌今妤趴在床上，渾身像被拆過一遍又拼回去，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我要退休”。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好一會兒才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盯著頭頂那盞關著的燈，喘了一口氣。
浴室方向傳來水聲，凌夜在放水準備洗澡了。水流嘩嘩的，隔著門板聽起來又遠又近。
凌今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肩膀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痕跡，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今天的事從頭過了一遍——起因好像就是她在廚房說了一句“那我少吃點”，然後凌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然後晚飯，然後洗碗，然後九點多她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凌夜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然後……然後就到現在了。
凌晨四點。
凌今妤翻了個身，面朝著浴室的方向，聽見裡面的水聲停了，然後是浴室門被拉開的聲音。凌夜走出來，穿著浴袍，頭髮溼漉漉的，拿著毛巾邊擦邊往床邊走。她看了凌今妤一眼，說了句：“還沒睡？”
凌今妤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她：“……你問我？”
凌夜在床邊坐下，繼續擦頭髮，表情如常地“嗯”了一聲。凌今妤看著她的側臉——剛洗完澡，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半點不像是剛折騰到凌晨四點的樣子。她趴在床上，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一點有氣無力的咬牙切齒：“不就是說了一句少吃點嘛……至於拉著我c到這個點嗎？至於嗎？”
凌夜擦頭髮的動作沒停，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你不是要省錢嗎，我幫你減點餐飲開銷。”
凌今妤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她：“……什麼。”
凌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累的消耗大，吃不下那麼多，省錢。”
凌今妤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張臉埋進黑暗裡，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有病。”
凌夜站起來，彎腰把被子從她臉上往下拉了拉，露出她泛紅的耳朵和半張悶熱的臉，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力道不大，像放下一枚確認歸還的印章，做完這一切她就走到床的另一側躺下了。
凌今妤翻了個身面朝她的方向，盯著她在黑暗中側躺的輪廓，過了一會兒悶聲又說了一句：“凌夜。”
“嗯。”
“你是不是就等著我說那句少吃點。”
黑暗裡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凌夜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睏意的慵懶和毫不掩飾的坦然：“嗯。”
凌今妤把凌夜的枕頭抽出來砸了她一下。凌夜沒有躲，被砸了之後伸手把枕頭接住，墊回自己腦袋下面，然後說了一句：“睡吧，明天給你做紅燒肉。”
凌今妤也躺回去，把被子裹好，過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浴室裡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盡，帶著沐浴露淡淡的香氣，和暖氣片的熱氣混在一起。她翻了個身，感覺到凌夜從背後伸過手來，在被子裡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很輕，像在確認她還醒著。然後那隻手就搭在那裡沒有收回去。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邊，在窗簾縫隙裡映了一線淺淺的光。凌今妤閉著眼，過了一會兒也慢慢睡著了。
凌夜這個人，凌今妤琢磨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說她好吧，她又有報覆心理；說她壞吧，她又偏偏對誰都很溫柔。
比如那天凌晨四點的事。起因不過是一句“那我少吃點”，她就能記到晚上，不動聲色地拉著你耗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還神清氣爽地給你煮粥，問你要不要加個蛋。你瞪她一眼，她端著粥碗喝了一口，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對外人又是另一種樣子。醫館裡來了腿腳不便的老人，她會彎腰把脈枕遞到人家手邊，聲音放低半度說“您慢點”；程乘扎針扎偏了找她求救，她放下手裡的方子走過去看一眼，教他怎麼調整角度，語氣平平的，不急不躁，程乘學會了說“謝了”，她就“嗯”一聲走回自己診臺，像什麼都沒做過。孫情有次拿了本新買的醫案來問她某處是不是印錯了，她接過去看了看，指著一行說“這裡少了一個字”，然後把書遞回去。孫情說“你眼神真好”，她沒接話，低頭繼續寫方子了。
凌今妤見過凌夜在診臺後面替一個哭鬧的小孩扎針——那小孩怕疼，一直往後縮，凌夜沒有急著下針，而是把針放在一旁，低頭跟小孩聊了幾句，問他在學校有沒有養過蠶，蠶寶寶吃桑葉的時候也是慢慢吃的，扎針也一樣，慢慢來就不會疼。小孩半信半疑地伸出胳膊，凌夜一針下去，快到小孩還沒來得及哭就扎完了。小孩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那根細針，楞了兩秒，然後說“不疼”。凌夜彎了一下嘴角，說“對吧”，然後繼續扎第二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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