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凍症》過年(1)

作者:Aphaic·4天前

過年

除夕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老房子在弄堂深處,青磚牆上爬著乾枯的藤蔓,屋簷滴著水,在石階上砸出細碎的聲響。凌今妤和凌夜除夕前一天回來的,安雲和凌源走後這房子就空著了,但鄰里街坊幫忙照看著,屋裡還算乾淨。凌夜把客廳裡的舊沙發換了新罩子,凌今妤擦了一遍桌櫃和窗臺,貼了對聯和福字。除夕傍晚雨停了,空氣裡泛著溼漉漉的煙火味。凌今妤在廚房煮湯圓,凌夜靠在灶臺旁邊看手機,窗外遠處零星有鞭炮聲炸響,隔了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

凌夜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鍋裡翻騰的白團子,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真好,又活了一年。”

凌今妤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啥意思啊?”

凌夜靠在灶臺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窗戶上蒙了一層廚房熱氣凝成的水霧,把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濾得柔和了幾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但剛好挑了這個時刻說出口的事:“你不覺得又活了一年很牛逼嗎?”

凌今妤看了她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攪鍋裡的湯圓,用勺背輕輕推了推那些浮起來的白團子,說:“神經。”她又攪了兩下,關火,拿碗盛湯圓。凌夜沒接話,站在旁邊看著她盛好一碗,接過去端到桌上。凌今妤盛第二碗的時候,背對著凌夜的方向,聲音隔著一小段廚房的煙火氣傳過來,低了一點:“是挺牛逼的。”

凌夜在餐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個湯圓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淌出來。她嚼了兩下嚥下去,拿起手機對著桌上那兩碗湯圓拍了一張。凌今妤端著第二碗走過來坐下,也舀了一個湯圓吃,看著凌夜低頭看手機裡那張照片,又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凌夜把手機放下,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個湯圓,想了想:“有一年除夕,在北京,一個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凌今妤沒有再問,低頭吃湯圓。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窗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比剛才近了一些,大概是有小孩在弄堂裡放了。老房子的客廳不大,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貼著福字的牆上。那碗湯圓吃到最後,凌今妤端起碗把湯也喝了,放下碗之後看著凌夜,說:“那明年這時候還在不在這兒。”

凌夜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想了想:“在。”

凌今妤彎了一下嘴角,站起來把兩個空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凌夜坐在餐桌邊看著她的背影,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細密地落在屋簷上,把除夕夜最後一點天光潤成一片模糊的深藍。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裡那張湯圓的照片,鎖屏,放進口袋,站起來走過去,接過凌今妤手裡的碗幫忙洗了。

雨停了一會兒,但天色還是沈沈的。凌今妤和凌夜帶了一束白菊和一袋水果,沿著山路往上走。墓地在城郊的陵園裡,安雲和凌源合葬在一處,碑上並排刻著兩個人的名字,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但笑容還是清晰的。

凌今妤把花放在碑前,水果擺好,然後蹲下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碑面上沾的一點灰塵。凌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瓶酒,擰開蓋子,在碑前倒了一圈。酒液滲進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兩個人在墓前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沒有風,陵園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凌今妤蹲在地上看著碑上那張照片,安雲在左邊笑著,凌源在右邊也笑著,照片邊緣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白。

“媽,爸,”凌今妤開口,聲音不大,“我和姐姐回來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姐姐現在在杭州開醫館,我還在讀書,學的是生物,跟中醫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姐姐說沒關係。”她說到這兒偏過頭看了凌夜一眼,凌夜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碑上,嘴角有很淺的弧度。

凌今妤轉回去繼續對著碑說:“真元你們見過的,胖了很多,上次談戀愛了,物件是一隻白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託夢給我說一聲。”她說到真元的時候笑了一下,聲音輕鬆了一些,“反正我挺好的,姐姐也挺好的。”

凌夜在旁邊安靜地聽完,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點平時不太有的認真:“叔叔阿姨,我照顧得還行。她沒瘦,就是有時候有點氣人。”

凌今妤偏過頭瞪了她一眼。凌夜沒有看她,繼續說:“醫館挺好的,趙老頭退休了,但還在坐診。程乘和南尋、林山都好,孫情跳槽去了市醫院,聽說過得也不錯。”她停了停,又說了一句,“今年冬天杭州下雪了。”

凌今妤蹲在旁邊聽著,她把碑前那束白菊往左挪了挪,讓它和右邊那袋水果擺得更對稱一些,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凌夜把酒瓶蓋擰好,收進口袋裡,也往後退了半步。

兩個人並肩站在碑前,雨後的空氣溼潤又冷冽,遠處的山尖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凌今妤伸手碰了一下凌夜垂在身側的手,凌夜沒有躲,就讓她那麼碰著。

過了一會兒凌今妤開口,聲音很輕:“走吧,雨又要下了。”

凌夜“嗯”了一聲,兩個人轉身沿著來路慢慢往下走。經過拐角的時候凌今妤回頭看了一眼——碑上那束白菊在灰白的天光裡格外亮眼,水果袋旁邊洇著的那圈酒痕已經快要乾了,滲進土裡,看不出來了。她轉回頭,跟上凌夜的步子,伸手把凌夜插在口袋裡那隻手拽出來握住了。凌夜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抽開,繼續往前走。山路兩側的冬青葉子掛著雨水,亮晶晶的,像細碎的光。

回上海之前凌今妤就問過凌夜:“要不要去走親戚?”

凌夜當時正在收拾行李,疊衣服的手沒停:“不去。”

“為什麼?”

“會被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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