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凍症》樹精(2)

凌今妤夾了一筷青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吃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說：“我不走。”

常鈴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菜了。窗外又飄起小雪來了，細碎地落在玻璃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火鍋的熱氣在桌面上方升騰，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

第二天凌今妤去上課的時候，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很細的素圈，銀白色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板書的時候粉筆末落下來，沾在戒指表面，又隨著動作被拂掉。講完光合作用第二課時她轉過身，底下的學生正在低頭做筆記，她下意識轉了一下指間那枚素圈，像在確認它還在。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沒有立刻走，站在講臺上收拾講義和課本，幾個女生圍上來，站在講臺前面探頭探腦。其中一個先注意到那枚戒指的，伸手指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興奮：“老師，你結婚了——”

凌今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無名指，又抬起來，衝著她們晃了晃。素圈在日光燈下轉了一個圈，折射出一線細碎的光。

“對啊，結婚了。”她說。

幾個女生同時“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還沒完全走遠的幾個同學聽見了。有人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了。站得最近的女生又追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結的呀？”

“去年秋天。”

“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凌今妤把講義夾在臂彎裡，笑了一下：“你們又沒問。”然後她側過身從講臺旁邊走出來，“好了，下節課記得把實驗報告帶來。”

幾個女生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已經走出教室了。走廊裡陽光斜斜地鋪了一地，她走在光裡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轉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辦公室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凌夜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醫案。凌今妤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手伸到她面前，五指展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上課的時候學生看見了。”凌今妤說。

凌夜放下醫案，低頭看了一眼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又抬眼看她：“你怎麼說的。”

“我說結婚了。”

凌夜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她指間那枚素圈上。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枚戒指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戴著合適。然後收回手重新拿起了醫案，翻了一頁，聲音不高不低的：“戴了一天，有什麼感覺。”

凌今妤把手收回來，低頭轉了一下那枚戒指，想了想：“寫板書的時候會反光，粉筆末會沾在上面。下課的時候老想轉它，轉習慣了。”

凌夜翻了一頁書：“那說明戴久了就習慣了。”

凌今妤彎了一下嘴角，把戴著戒指的手放回膝蓋上，也靠進沙發裡。真元從旁邊踱過來，在她膝蓋上嗅了嗅那枚戒指，又走開了。

過了幾天，凌今妤正在辦公室改作業，語文老師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沓紙條，表情帶著一種“你看看你們班學生乾的好事”的無奈。她把那沓紙條放在凌今妤桌上，語氣平淡：“你們班學生上課傳紙條，被我繳了。”

凌今妤放下紅筆，拿起最上面一張展開。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可讀——“今天那個樹精又站樹下了”“你說她到底是不是老師啊”“她頭髮好短”“不男不女的”。凌今妤的目光在“不男不女”“樹精”這幾個字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後她把紙條放下，拿起下面一張。第二張寫得稍微收斂一點，但關鍵詞還是那幾個——“樹精”“校門口”“灰色外套”“像教導主任”。第三張更簡練，只有一行：“今天沒帶栗子，差評。”

凌今妤把三張紙條看完，然後抬頭看向語文老師，表情控制了一下，但嘴角已經微微動了：“……我處理一下。”

語文老師看了她一眼，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辦公室門關上之後，凌今妤把三張紙條重新展開平鋪在桌面上，低頭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手機，對著紙條拍了一張照片。她點開和凌夜的聊天框，把照片發過去，配了一行字：“你在我班裡的花名。”

那邊隔了幾分鐘回了一條：“……什麼。”

凌今妤又發了一張特寫，“樹精”和“不男不女”被單獨圈出來了。凌夜回了一條語音，凌今妤點開放到耳邊，聽見凌夜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帶著一點混在背景藥櫃翻動聲裡的無奈：“……哪個學生寫的。”

凌今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打字回了一句：“你在校門口站樹下的頻率確實有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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