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是隔壁家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進來撿皮球,站在池邊好奇地望著水下糾纏的兩團影子。賀植遠怕嚇著孩子,鬆了手。柳玉如浮起來的那一瞬間大口大口地喘氣,咳嗽著爬上岸,頭也不回地跑了。而賀植遠自己沈在水底,四肢舒展,像一株下沈的水草。他看著頭頂波光粼粼的水面,想過就這樣結束生命。
是那個小男孩喊來了家長,男人把他撈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嗆了好幾口水,躺在池邊劇烈地咳嗽。柳玉如的身影早就不見了,只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通向門外。
七年後,同樣的眼神又出現在後視鏡裡。賀植遠的眼角泛著紅,像一滴血洇進了眼白的邊緣。
“小遠,你要帶媽媽去哪裡?”柳玉如的聲音碎成了好幾片,她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掐進海綿裡。窗外已經幾乎看不到人煙了,柏油路兩側是荒蕪的灌木叢,遠處起伏的山脊線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綿延。
賀植遠看著前方越來越窄的路面,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柳玉如看見了,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柳玉如,”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們一起去地獄吧。”
一想到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李硯初,胸腔裡那團東西就絞得他喘不過氣。
“不可以的,小遠,媽媽不想死的!”柳玉如徹底慌了,她撲過去搶奪方向盤,雙手發狠地往一邊掰。賀植遠沒有抵抗,任由她的力道帶偏車頭。輪胎碾過路肩的碎石,車身猛地一歪,柳玉如餘光掃見前方几十米處那道斷崖,路面在懸崖邊戛然而止,下面是灰濛濛的深谷。她尖叫著把方向盤打回來,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油門還在踩著。賀植遠的右腳穩穩地壓在踏板上,紋絲不動。車子繼續往山頂衝,發動機的轟鳴在山谷間迴盪。
賀植遠仰起頭,在後視鏡裡對上了柳玉如那雙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她的睫毛上掛著淚,口紅蹭到了下巴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害怕麼?”他問。
“小遠,媽媽知道錯了。”柳玉如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她沒有駕照,在這條狹窄的盤山公路上控制一輛高速行駛的SUV,跟自殺沒有什麼區別。
“你不是知道錯了,”賀植遠平靜地說,腳下又加了一分力,“你只是害怕了。”
車速驟然提起。柳玉如終於控制不住方向盤,車頭開始往路肩外偏去。她哭著罵起來,聲音尖利而破碎:“瘋子!你要死就一個人死好了,為什麼要拉上我!”
賀植遠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斷崖邊緣,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溫柔的笑意。“你不是說你最愛我麼?”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媽媽。”
油門幾乎踩到了底。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車身在劇烈的顛簸中往懸崖的方向衝去。柳玉如的手徹底脫了力,她從方向盤上滑下來,蜷縮在座椅上尖叫。
就在前輪快要碾過最後一寸路面的那一刻,側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引擎轟鳴。一輛銀灰色的跑車從彎道後面橫撞上來,車身猛地攔截在了SUV和斷崖之間。金屬與金屬的撞擊聲震耳欲聾,安全氣囊彈出來,把賀植遠整個人拍進了座椅裡。
他眼前白了一瞬。然後那些白色慢慢褪去,視野裡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李硯初。
賀植遠在模糊的意識裡看見他推開車門跑過來的樣子,深秋的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露出紗布下那道還泛著紅的傷口。李硯初的臉在車窗外面越來越近,唇色蒼白,眼眶通紅,雙手拍打著變形的車門喊著什麼。賀植遠聽不清了,耳朵裡只有嗡鳴。
他想,老天爺真是厚待他。在最後一刻,還讓他看見李硯初的臉。
第一次見到李硯初是在校長辦公室。那年他替導師去處理一份檔案,推門進去的時候,李硯初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聽到門響就抬起頭來,露出那雙乾淨得不像是活在這世上的眼睛。賀植遠站在原地楞了好幾秒,心跳個不停。
怎麼會有那樣一張臉,完全符合他對“好看”的全部定義。
他這一生又怎麼這樣好運,能和這樣的人談一場戀愛。
此刻李硯初的臉近在咫尺,隔著染了裂紋的車窗玻璃,他看見李硯初的嘴唇在動,應該是在喊他的名字。賀植遠想抬起手碰一碰玻璃,可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沈。額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淌下來,也許是血。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李硯初的臉像水中的倒影那樣晃動起來。
對不起呀,李硯初。他想。
他明明昨晚還摟著那個人一起入睡,聽著他的呼吸在自己胸口起伏,那時的世界是完整的,溫暖的,有體溫的。可此刻他坐在這輛撞毀的車裡,看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安全氣囊上,他突然好想李硯初。
好想告訴他,昨晚的夢裡全是他。
。睛眼了上閉,氣力了沒在實遠植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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