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三三兩兩,後來漸漸匯成一股灰撲撲,沉默而緩慢的人流。
石大富和石大貴瞪大了眼睛看著,越看,心越涼,越看,腿肚子顫得越厲害。
這和他們想象中掙大錢的力工形象,截然不同。
這些人,幾乎個個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丁,被汗水和灰塵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大部分人赤著腳,或者趿拉著幾乎磨穿底的破草鞋,露出的腳掌和腳踝黝黑粗糙,佈滿老繭和裂口。
他們的脊背大多佝僂著,被無形的重擔壓彎,走路的步伐沉重拖沓,每邁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
汗水混合著灰土,在他們臉上、脖子上、敞開的胸膛上衝出道道汙痕,在夕陽下泛著油膩的光。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們裸露的肩膀和後背。
幾乎每個人肩頭都墊著厚厚的,髒汙的破布墊肩,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下面皮膚上那深紫發黑,高高腫起的老繭,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著血絲和膿水,和髒汙的布料黏連在一起。
有些人的背上、手臂上,還有著青紫的淤傷和新鮮的擦傷,大概是扛貨時摔倒或被貨物碰撞所致。
他們的臉上沒有半分掙到錢的喜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有些人邊走邊從懷裡掏出不知藏了多久,己經乾硬發黑的雜糧餅子,木然地啃著,
更多人則只是沉默地走著,眼神空洞,靈魂早己被日復一日的重負榨乾。
空氣中瀰漫的汗臭、體味和傷口的淡淡腥氣更加濃烈。
咳嗽聲、粗重的喘息聲、痛苦的呻吟聲零星響起。
偶爾有幾個看起來年輕力壯些、神色也稍微活泛點的,大概是一天的工錢還沒被盤剝完,正小聲交談著,
內容也無非是“今天那船米真沉,老子的腰快斷了”,
“媽的,工頭又剋扣了五文,說老子摔了一跤灑了貨”,
“明日不知還有沒有船來”......
沒有一個人臉上有“輕鬆賺大錢”的得意,只有被生活碾壓到極致的困頓和認命。
石大貴看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看看大哥。
石大富也喉嚨發乾,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衝頭頂。
這就是一天能掙三十八文、西十五文的好活計?
這就是他們滿懷憧憬想要加入的掙錢行列?
這哪裡是幹活,這分明是在拿命換那幾個銅板!
不,看這些人的樣子,怕是連命都快換沒了!
兄弟倆之前那點因為高工錢而升起的熱切和幻想,在這一幅真實到殘酷的畫面前,被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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