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六章 鹽鐵二十五策(上)(2)

作者:古金紀·1天前

嬴稷坐在御座上。御案上堆著比平日更厚的奏章,都是年前積下來的。他翻到最後一本時,文官佇列最末排的那個人動了。蕭衍從袖中取出一份竹紙冊子,一步接一步,走到殿中央的御道前,跪下去,雙手將那份冊子高高捧過頭頂,將封頁上“鹽鐵二十五策”六個字朝向滿朝文武。

“臣蕭衍,呈雍州鹽鐵二十五策。”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

滿殿譁然。

不是驚叫的譁,是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氣又同時憋住的譁。二十五策。雍州開國以來,從來沒有人敢在一次朝會上提出如此龐大的改制方案。嬴駟當年改軍制,也只提了八條。嬴穆改馬政,提了十二條。此人一上來就是二十五條。

“呈上來。”

內侍接過竹紙冊子呈上御案。嬴稷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他看得不快。不像日常批奏章那樣一目十行。他是一頁一頁、一條一條地看下去的。

翻到第三策時他微微點了下頭——那是“統一鹽引,鹽引由鹽鐵曹統一簽發,廢隴西豪強私發之權”。翻到第六策時他停頓了一會兒——那是“收歸鐵礦,官營冶煉,禁絕民間私冶”。翻到第十五策時他的手指在竹紙上輕輕點了兩下——那是“馬政獨立,鹽鐵養馬,馬市官營,賤賣於北疆以制匈奴”。翻到第二十一策時他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個字。

滿殿群臣等了他一炷香的時間。這一炷香裡有人偷偷交換眼色,有人用袖口擦額頭上的汗,有人把手指攥得發白。嬴蒙站在武官佇列前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嬴恪站在文官佇列前排,臉上掛著慣常的淺笑,那淺笑從不代表高興,只代表他正在盤算。

幾個白髮老臣面面相覷——他們經歷了嬴駟時期的軍制改革、嬴穆時期的馬政改革,知道每一次改制都是一場刀光劍影,但從來沒見過有人一上來就是二十五條。一個年輕的文官悄悄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笏板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箇中年武將把手按在劍柄上又放下,又按上,反覆了三次。

嬴稷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冊子,放在案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諸卿議來。”

這兩個字一齣口,嬴蒙便站了出來。他大步走到御道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像是已經在嗓子眼裡憋了很久。

“君侯!蕭衍所呈二十五策,條條都是改制。鹽鐵乃雍州命脈,豈可輕動?他說統一鹽引——隴西鹽引向來由隴西郡縣與鹽鐵曹共管,這是嬴駟定下的舊制。他說廢就廢,隴西豪強會怎麼想?鹽引是他們的命根子,斷了鹽引便是斷了他們的財路。斷了財路便是逼他們造反!”

“嬴將軍所言極是。”

嬴恪不緊不慢地接過了話頭。他沒有站出來,只是站在原地,雙手抄在袖子裡,語調平和得像在講一個道理。

“蕭衍二十五策,表面是改鹽鐵,實則是改祖制。鹽鐵之利由宗族與州府共管,這是嬴駟留下的規矩。蕭衍要廢共管,要鹽鐵曹獨立於郡縣,不受地方節制——這不是改制,是奪權。奪隴西豪強的權,奪嬴氏宗族的權,奪北疆軍頭的權。奪到手之後呢?鹽鐵曹就變成了另一個小朝廷,與朝堂分庭抗禮。君侯,臣以為此策不可行。”

他說完之後微微欠身,退回自己的位置。他的話說得比嬴蒙溫和得多,但每一句都比嬴蒙的更致命——他不是在替嬴成說話,他是在替整個嬴氏宗族說話。

嬴蒙又站了出來。這次他的語氣更衝。

“蕭衍一個寒門子,入仕不到三年,連雍州各縣的鹽井都沒走遍,憑什麼提二十五策?他查過幾口鹽井?下過幾次鐵礦?跟過幾趟鹽船?紙上談兵!鹽鐵曹的歲入翻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嗎?那是老天爺賞飯吃——隴西那年雨水足,滷水出得旺,和改制沒有半分關係!”

幾個世家出身的文臣連連點頭。有人低聲附和——“是啊是啊”“太年輕了”“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只是垂著眼簾,不附和也不反駁,把目光藏在笏板後面。

嬴稷坐在御座上,一言不發。

她的手指在御案邊緣微微按了一下——她想開口說什麼,但忍住了。她知道如果她開口替他擋,他在朝堂上好不容易站住的位置就會被人說成‘靠君侯庇護’。她不能替他擋。她把手指從案上移開,擱在膝上。然後蕭衍自己開口了。她說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只有太皇太后能聽見——‘他能自己說。’

她坐在簾後,看著這個人以一己之力駁倒滿殿朝臣。

他每一條資料都信手拈來,每一個反駁都恰到好處。

她忽然生出一種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羨慕——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才華說話,用手中的筆告訴所有人他是對的。而她連拉弓都不敢用力,每說一個字都要在心裡掂三遍。她想起自己的手——那雙永遠握不穩弓的手,那雙只能在奏章上批“知道了”“甚好”“繼續”的手。

可此刻跪在金磚上的那個人,用的也是筆,卻能擲地有聲、寸步不讓。她把這份羨慕壓回心底,面上不動聲色。她不能讓他——讓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她只是繼續等著,等他為自己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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