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三章 野心(上)(2)

作者:古金紀·5天前

走廊裡很黑,他靠在牆上,把死雁放在腳邊。雁的羽毛是灰褐色的,沾著雪水和血水,黏成一團。他低頭看著那隻雁,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身,把雁拾起來,走到後院的井邊打了桶水,把虎口的傷口在冷水裡浸了浸。水涼得刺骨,血在水裡洇開,一絲一絲地散開,像一朵很小的紅色的花。

嬴安坐在書房裡,聽著侄兒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把筆擱下,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他知道這孩子想要什麼。但他給不了。他養大了嬴成,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孩子心裡的窟窿——從三歲喪父那天起就在那兒,這些年他用箭填,用刀填,用一道又一道傷疤填,但從來沒有填滿過。

因為那窟窿不是嬴安能填的。那是嬴駟欠他父親的,是嬴穆欠他的,是那個叫嬴稷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欠他的。嬴安給不了。他只是在這孩子每一次抱著死雁回來時,讓他去洗傷口。

第二天早上,那隻雁不見了。他去問偏院的老僕,老僕說今早掃地時在牆根看見一隻死雁,還帶著血,以為是野貓叼來的,便當死物扔進了溝裡。他跑到溝邊,溝裡只有爛泥和枯葉。雁沒有了。他蹲在溝邊蹲了一會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他射的東西。

後來很多年,他打了無數勝仗,斬獲過無數戰利品,穿過無數道凱旋的門——每一道門都有人在歡呼,可那扇沒能推開到底的書房門,永遠留在了他十歲那年的冬至夜裡。他此後一生的風雪,都是從那一刻開始落的。

建安十二年,嬴成十二歲。第一次殺人。

那是在陰山腳下的亂石灘。一支匈奴斥候隊趁夜摸到了雍州軍大營外圍,被哨兵發現,雙方在一片亂石堆裡撞上了。嬴成當時跟在嬴駟中軍做親兵——不是正式編制,是嬴安替他求來的。

嬴安說,讓這孩子去陣上看看。嬴駟看了嬴成一眼,說,太小。

嬴安說,嬴氏的孩子,沒有太小的。

他分到了一把短刀。刀柄磨得有些滑,他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緊了。

那夜沒有月亮,亂石堆裡一片漆黑,只聽見刀鋒砍在石頭上濺起的火星、匈奴人粗啞的嘶吼和雍州兵沈沈的悶哼。有人從側面撲過來,他來不及看清那人長什麼樣,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朝自己撞過來,聞到一股腥羶的羊羶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熱浪。他把刀往前一捅。刀尖撞上了很硬的東西——肋骨。

那人悶哼一聲,身子往前一傾,噴了他一臉滾燙的血。他握著刀柄的手被血澆了個透,手滑了一下,差點握不住。他把刀拔出來,又捅了一刀。這次捅得更深,一直捅到刀柄抵住了那人的甲片。

那人倒下去的時候帶著他的刀一起倒——刀插在胸口上沒拔出來。他站在那兒,雙手空空的,渾身的熱血一寸一寸變成了一種他從沒感受過的涼。

仗打完了。匈奴斥候隊留下了七具屍體,剩下的趁夜色跑了。

嬴成隨隊回營。火把的光映著他的臉,臉上是一道一道的血痕,少年的眼睛從血痕後面亮起來。他走進自己的營帳,在氈墊上坐下,想把靴子脫了,手還在發抖,怎麼也解不開靴繩。他索性不脫了,就那麼坐在氈墊上,手擱在膝蓋上,膝蓋在發抖。靴繩解不開,手上的血黏了繩結。

帳簾被人掀開。嬴穆走進來。

嬴穆那時已經繼位三年,十六歲,身形比同齡人高大許多,肩寬腰窄,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嬴駟的影子。他穿著戎裝,甲冑上還帶著沒擦淨的血跡。他看了嬴成一眼,沒有說“你怕不怕”,也沒有說“你是好樣的”。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嬴成那把沾滿了血的短刀,用袖子擦了擦刀柄,把刀翻過來看了兩眼,然後把刀放在嬴成膝上。

“刀上血是擦不掉的,”嬴穆說,“留著。”

他站起來時,把自己的手在嬴成頭髮上極快地揉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糙的動作,像是在揉一隻小狗,但嬴成感覺到了那隻手上的溫度。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揉頭髮,也是最後一次。他站起身走出帳外。走到帳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跟我。”

就這四個字。

嬴成在氈墊上坐了半宿。靴子還是沒脫下來。他把那柄短刀放在枕邊,刀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硬膜,在銅燈下泛著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片幹血。

那是他第一次摸到別人的血。

從那天起他跟著嬴穆。

從親兵做到百夫長,從百夫長做到千夫長,從千夫長做到裨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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