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三章 野心(中)(1)

作者:古金紀·18小時前

第三章野心(中)

可是有一道疤永遠不是他的。

那個叫嬴稷的孩子,沒有一道疤。那個孩子連弓都拉不開。

建安十七年,嬴穆戰死。

他在北疆接到訊息時剛從馬上下來,盔甲還沒卸,滿身的血和汗。傳信的騎兵跪在他面前,兩手呈上文書,聲音在發抖——“君侯……薨了。”他站在那裡,捏著那張發皺的文書。文書上的字他看了三遍也沒看進去。他把文書摺好放進懷裡,翻身上馬,連夜趕往驪山,到的時候靈柩已經封了。

他在靈前跪了很久。他想起嬴穆蹲在他面前替他擦刀的夜晚,想起嬴穆說“明天跟我”,想起嬴穆敬他的每一爵酒,想起那個箭傷覆發也不肯下戰馬的自己從陰山戰場上一瘸一拐走回來時嬴穆站在營門口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然後他站起來,在靈堂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說——不是對別人說,是對自己說。

“兄長,你活著,我服你。你死了,我不服你兒子。”

這話太大聲了。他壓在心裡壓了許多年,終於從喉嚨裡溢位來,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血。他知道這話不對。他知道父死子繼是規矩。但他就是咽不下去。他流了這麼多血——父親的,自己的,半輩子的血——到頭來要跪在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七歲孩子腳下,叫他“君侯”。

他跪了。跪了很多年。

每次回雍州,他都跪在那個御座前面,膝蓋磕在金磚上,嘴裡說著“末將參見君侯”。

那道珠玉垂簾後面有時候是太皇太后,有時候是嬴稷,有時候兩個人都在。他跪下去的時候,每一次膝蓋都在響。那不是骨頭的響。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扭緊。

他不是要奪那把椅子。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我。

他問過自己無數次。沒有答案。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是因為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他不願意接受

——因為他的父親是偏將,不是主帥。因為他是嬴桓的兒子,不是嬴駟的兒子。

建安十八年冬至,渭河破冰。

他在河灘上當眾讓君侯拉弓。三石弓。君侯拉不開。他看著君侯手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冰面上,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歲那年在渭河邊射了一整夜,想到了那隻被扔進溝裡的死雁。

君侯受了傷會有人替他纏手。嬴成受了傷只會自己去井邊洗。這就是區別。

可是那天回營之後他坐在軍帳裡喝了一整夜的悶酒。他不是高興。他是空。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君侯走回馬車的那一刻,背影像一截細瘦的竹子,在風裡挺得筆直。那孩子沒有哭。嬴成心裡某個地方被那個背影戳了一下。很輕。不值得說。但的確被戳了一下。

他把酒杯翻過來,杯底朝上。倒頭睡了。

之後幾年他領著北疆的兵在陰山腳下打了許多場惡仗。呼延屠年年來犯,匈奴的鐵騎像草原上的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他帶著鐵鷹銳士在亂石灘上打伏擊,在冰河上打遭遇戰,在峽谷裡打圍殲。每一場勝仗報回雍州,批覆都是幾個字——“知道了”“甚好”“繼續”。每次他展開文書,看到那幾個字,就想起靈堂上的那個孩子。那孩子的眼睛從白幡和香菸後面看著他,不閃不躲。

他其實知道那批覆不一定是君侯批的。可能是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的字跡他認得,她的筆鋒更尖更硬,每個字都像刀刻的。君侯批的那幾個字卻不同——筆畫很工整,像一個練了很多遍才敢寫上去的孩子,每個捺都按得太緊,洇出一小團墨。

他在那份“知道了”底下反覆看了幾遍,把文書摺好放進懷裡,騎上馬去巡查防線。馬跑出老遠,他又回頭望了一眼雍州城的方向。

他不承認那是在想什麼。

“到底在等什麼。”他對著北風說了一句。沒有人回答。風灌進他的虯髯,冷得刺骨。

他的個子一直在長,從十歲到二十歲,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從一個躲在偏院裡的孤兒長成一個渾身傷疤的將軍。他的肩膀越來越寬,手臂越來越粗,臉上的虯髯越來越密。他站在北疆的風雪裡,像一座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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