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陰山大營時正是傍晚。暮色從陰山山脊上壓下來,把整個大營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暗影裡。營門大開,鐵鷹銳士列隊相迎,甲冑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嬴成站在營門口,戎裝整肅,虯髯裡夾著幾粒雪碴。他看見嬴安的馬車停下,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行了軍禮。
“叔父。”他叫的是叔父,不是嬴公。
嬴安從馬車上下來,扶起嬴成,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周圍幾名副將都有些不安。然後嬴安說了一句:“瘦了。”
“沒瘦。是凍的。”
嬴成引嬴安入帳。
帳中已備了熱酒和烤羊。嬴安沒有喝酒,只是在火盆前烤著手。他的手指節粗大,年輕時拉弓拉出來的,老了以後骨頭變了形,一到冷天就隱隱作痛。
他一邊烤著火,一邊聽嬴成稟報北疆防務。呼延屠今年犯邊多少次,斬殺匈奴多少,繳獲戰馬多少,邊民傷亡多少。和每月發回雍州的軍報一模一樣。
嬴安聽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端起面前的熱酒,抿了一口,放下。
“我帶你去看看兵營。”嬴成說。
他們走出帳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大營裡點著松脂火把,火光把積雪映成橘紅色。嬴成帶嬴安看了新修的箭垛,看了儲備的糧草,看了鐵鷹銳士的操練場,看了匈奴戰馬的新馬廄。嬴安一路上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在看到那三百匹匈奴戰馬時腳步停了一下。
馬是好馬,毛色油亮,腿長腰窄,是匈奴草原上最好的戰馬。太皇太后當年讓他交出一百五十匹,他交了。剩下的這些,他養得很好。
“這些馬,”嬴安說,“你打算怎麼用。”
“來年春暖,編入斥候隊。匈奴馬耐寒,跑得快,偵查呼延屠動向最合適。”
嬴安點了點頭。他沒有提當年那些事。但他看著那些馬的眼神,像是已經什麼都說了。他們又看了幾處營房。走到校場邊時,嬴安在雪地裡站住了。
校場上空無一人,只有積雪壓著箭靶,靶上的草繩在風裡微微晃動。
“成兒。”嬴安開了口。他叫的是“成兒”,不是“嬴將軍”,不是“成將軍”,是那個很多年沒叫過的名字。嬴成站在他身後半步,聽到這個稱呼時肩背微微一僵。
“你在陰山打了這麼多年仗,把北疆守得鐵桶一樣。嬴氏欠你的。”
嬴成沒有接話。他等著那句“可是”。但是嬴安沒有說“可是”。嬴安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空蕩蕩的校場,雪落在他的白髮上,和月色融為一體。
“當年你在靈前對君侯說那句話,”嬴安慢慢說道,“我不聾,我都聽見了。‘君侯當勤習騎射’。你心裡想什麼我知道。但我告訴你一件事——稷兒從來不問為什麼不是我。他從來沒有問過。不是他不懂。是他比誰都懂。他從七歲坐上那把椅子,就知道這把椅子不是坐上去的,是扛上去的。”
沉默。風雪在校場上打著旋,把箭靶上的草繩吹得嘩嘩作響。
“他不拉弓,”嬴安說,“但他扛的東西不比你我輕。”
嬴成望著遠處黑黢黢的陰山山脊。雪還在下,一層一層地落在他肩章的銅釘上,化成了水珠,又凍成了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嬴穆最後一次出征前,兄弟二人在營帳裡喝酒。嬴穆說,“成弟,我要是回不來,你替我看住北疆。”他說“說什麼屁話”。嬴穆沒有再說。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嬴穆喝酒。
現在嬴穆死了。他的兒子坐在那把椅子上。那孩子扛了這許多年,沒有問過一次“為什麼不是你”。
“叔父。”嬴成的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風吹散,“稷兒——他信我嗎。”
嬴安轉頭看他。那雙老眼在風雪裡瞇縫起來。
“你讓他信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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