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六章 鹽鐵二十五策(中)(2)

作者:古金紀·2天前

散朝後,群臣退出殿外。廊下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有人說“君侯這是獨斷專行”,有人說“蕭衍此子日後必成大患”,有人說“太皇太后今日沒來,不知道明日會怎麼收拾”。嬴蒙大步流星地走過長廊,頭也不回。他的靴底硌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

嬴恪走在人群最後面。他依然抄著雙手,步態從容。身邊沒有人敢和他搭話。他走過廊下時微微偏頭往鹽鐵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年輕人,路還長。”

身邊跟著的秦越低聲問了一句——“大人方才為何不和他逐條辯?”

“辯不過。”

嬴恪的語氣坦然而輕鬆,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二十五策,條條都有資料支撐,條條都針對真的漏洞。你去和他逐條辯,就是送上門去讓他打。他在鹽鐵曹查了三年的賬——資料對他來說是明牌,對我們不是。與其在朝堂上被當眾駁得體無完膚,不如讓他把二十五策推行下去——推不下去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我。”

秦越沉默了一會兒。“大人覺得他推不下去?”

“他是那種推得下去的人。但推得太快了會得罪太多人。到哪天他得罪的人比他推的策多,他就是第二個嬴紹——不是貪墨,是沒有貪墨。”

“沒有貪墨怎麼扳?”

“這世上有比貪墨更好的理由不需要貪墨也能讓他下臺。”

嬴恪說完便繼續往前走,秦越跟在身後,不敢再問。

蕭衍散朝後沒有回鹽鐵曹。他在廊下被一群前來道賀的寒門小吏圍住了片刻,一一拱手回禮之後便獨自沿著宮城的長廊往西走,一直走到最僻靜的西牆根下。

這裡沒有衙署,沒有值房,只有一堵被老槐樹影遮了大半的紅牆和牆根下一排無人打理的枯草。他在牆根下站定,慢慢蹲了下去。他把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不是一點點,是整片後背,從肩胛一直溼到腰際,官服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方才在殿上爭辯時他不覺得怕,現在出來了,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兩條腿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放空了的水囊,軟得連呼吸都打顫。他蹲在那裡,把臉埋進掌心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這輩子從渭源縣走到雍州城,從貢院紅榜走到金殿御前,他從來沒有這樣怕過。

不是怕輸,是怕自己說錯一個字便辜負了那個人在御案後面替他頂住的所有壓力。他蹲在牆根下,像一隻被暴風雨捲到岸上又重新爬回海里的龜——贏了,但渾身的殼都在嘎嘎作響。

他在牆根下蹲了很久。等他重新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抖了。他整了整官服的領口和袖口,把上面沾著的牆灰仔細拍乾淨,然後往鹽鐵曹值房走去。

他回到值房後第一件事,是把硯臺翻過來,用手指慢慢摸了一遍那個‘蕭’字。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竹紙,把今天在殿上被駁倒的那些質疑重新過了一遍——逐條寫下來,逐條寫反駁。這張紙他不會給任何人看。他只是在練習。

蕭衍回到鹽鐵曹值房時,發現嬴安已經在裡面了。老人坐在客席上,把那根木杖橫在膝頭,面前擱著一杯涼透了的茶,顯然等了有一會兒。

“殿上那番話,老夫等了十二年才聽到。”

嬴安開口,沒有寒暄。他這句話說得慢,但不是猶豫的慢,而是一個把每個字都掂過之後才放下的慢。

“嬴駟在世時便想動鹽鐵舊制,動到一半便戰死在陰山。嬴穆想接著動,還沒來得及便被射死在驪山。三代人,兩代人沒做完的事,今天被你一個寒門子弟端到了朝堂上。端得好。老夫只是來告訴你——這二十五策,推行起來比寫出來難一百倍。你今日在殿上面對的只是嬴恪和嬴蒙的嘴——隔不了多久你面對的就是隴西豪強的刀、地方郡守的拖、北疆軍頭的軍報威脅。每一關都能要你的命。劍掛在牆上,但外面有的是劍。小心。”

蕭衍起身,對嬴安深深一揖。

“謝嬴公。”

嬴安沒有再說話,拄著木杖站起身,走出值房。他走得比來時慢了些,木杖敲在青石板上,聲音一聲一聲地遠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