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九章 暗賬與秘密(下)(1)

作者:古金紀·1天前

第九章暗賬與秘密(下)

暖閣裡靜得只剩念珠聲。

蕭衍跪在金磚上,後背的冷汗從脊柱一路淌到腰際。但他沒有慌。他的心裡忽然掠過一個人——那個在鹽鐵曹值房裡教了他這麼多年做事的人。他垂著眼簾,在金磚上向太皇太后重重叩首。

“臣不敢辜負。”

“敢不敢,你自己心裡清楚。哀家不跟你算賬,不是算不清。是這筆賬不該由哀家來算。下去吧。”

蕭衍退出殿外時,陳安站在廊下。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安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裡的燈籠遞給他——今晚廊下沒有掌燈,通往外廷的長路一片漆黑。蕭衍接過燈籠,轉身走進黑暗裡。

他在當天深夜回到鹽鐵曹值房。關上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兗州密信的底稿還鎖在從渭源縣帶來的那隻舊竹箱裡。

他開啟竹箱,掀開那方硯臺,拿出最底層的一疊竹紙。那是三年來他與孔伷往來的全部密信底稿——兗州關稅如何分流,蕭家商號如何掩護,每一封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這些底稿一張一張地攤在案上,在黑暗中藉著僅存的一點餘火舉起來,慢慢地燒。火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很年輕,但眼睛裡已經有了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灰燼收入錦囊時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累。

錦囊已經滿了,灰從束口處溢位來了一點,他用指腹將溢位的那點灰仔細抹進錦囊裡。他把錦囊重新收入袖中,然後取出那根銀簪,把它和錦囊並排放在掌心裡。一支簪。一袋灰。

他忽然想起建安二十五年御書房召見那天,君侯問他——

“你家中還有何人。”他說只有一個母親,父親早逝,是刀筆吏。那天君侯看著他說——

“從今日起,你去鹽鐵曹,上任。”三句話定了他此後一生的命運。

從那間御書房走出來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是去當雍州的筆。現在他發現,那把筆同時也在寫他自己的賬。

他把銀簪和錦囊一併放進竹箱最深處,蓋上硯臺。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推門出去,回府。

母親還沒睡。她坐在正堂的油燈下縫補一件他穿破了的舊官服,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她一針一針地收進去,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痕跡。這些年她老了很多,頭髮灰了大半,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做針線活要湊到燈前。

蕭衍走進去,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他很久沒有這樣坐在母親面前了。

“娘。”他叫了一聲。

蕭母沒有抬頭,手裡的針在燈下閃著極細的光。“衍兒,你今晚有心事。你的心事從來不寫在臉上,但娘知道——每回你走路比平時慢了半步,就是有心事。”

蕭衍沉默了很久。母親等了片刻,把針別在袖口上,抬起眼睛看著兒子。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看人的時候還是那麼溫。

“娘,”蕭衍的聲音很輕,“我做了些事——還在做,不知是對是錯。這些事若敗露了,對您不好,我便不能做。可我又覺得不能不做。”

“做了會後悔嗎。”

“不知道。”

“那就先做了再說。”

蕭母把針從袖口上拔下來,重新湊到燈前,“你爹抄了一輩子文書,落款永遠是別人的名字。他一輩子沒有做過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臨死前拉著你的手說,要寫自己的名字——不是要你出人頭地,是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娘不知道你做的什麼事。但娘知道,一個會在走不動時想起孃的人,做的事壞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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