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兒,硯臺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枕頭睡。你爹把它留給你,不是讓你走到哪裡都扛著的。”
與此同時,一騎快馬從兗州方向馳入雍州城正陽門。馬上的人穿著揚州商號夥計的裝束,風塵僕僕,遞進鹽鐵曹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是顧遠山寫的。
顧遠山是揚州茶商,揚州牧顧雍的遠方族弟,家中無所依。因厭惡世家大族的繁文縟節,獨自經商,富可敵國。他與蕭衍一樣是逆襲的代表——只不過蕭衍選了官場,他選了商路。
此人長得一團和氣,圓臉細眼,笑起來像個彌勒佛,常年一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發亮,不像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賈,倒像是個剛從賬房裡出來的賬房先生。
但他撥算盤的速度比任何賬房都快——不是用手指撥,是用手指尖輕輕一點,算珠便翻上去,快得讓人看不清手法。
這些年他在雍州與兗州之間運茶運布,順便替蕭衍在兗州經手關稅賬目。
此人有一個原則: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
他在兗州替蕭衍洗銀子,從不過問銀子的來歷;但他在雍州與蕭衍喝酒時,也從不提兗州商號半個字。
“蕭大人,顧某是個商人,商人最怕兩件事——一是賬不平,二是人情欠。賬不平睡不著覺,人情欠更睡不著覺。你的賬顧某替你平了,人情感某不欠你——你也別欠顧某。”
蕭衍當時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此次他在兗州發現了一件事——孔伷的門生有人開始私下調查蕭家商號的關稅流水。信上只寫了幾句話——“有人盯著你。孔伷那邊不乾淨。小心。”
蕭衍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入錦囊時他在想——太皇太后知道了,嬴安知道了,君侯也可能知道了。現在連孔伷的門生都開始查了。
那筆四萬七千兩的暗賬,遲早有一天會被人掀到明面上。到那天,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他把顧遠山的信灰收入錦囊,把錦囊重新收進袖中。然後拿起筆,繼續批下一天的鹽引。
四月中旬,嬴芷的第二封家書到了。
信使是徐州張邈的親兵校尉,騎馬跑了整整四天,換了兩匹馬。信遞進雍州宮城時天色剛剛破曉。
嬴稷在早朝前拆開信封,裡面掉出一片壓幹了的野棠梨葉子。葉片已經褪了色,但葉脈完好,莖柄的斷面還帶著一點新折的青色——那是徐州城外那截枯枝新發的嫩葉。家書本身很短——
“張邈說,徐州水師隨時待命。”
和上一封比起來這回多了一段她自己寫的附言,字跡從起初恭謹侷促的描紅體,慢慢長出了一點屬於自己的骨血。
“芷兒近來學《詩經》,唸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從前不懂,如今有些懂了。徐州春雨很好。芷兒在院子裡種了一株野棠梨——”
這一句被劃掉了,旁邊重寫了更短的一句:“芷兒替君侯看。”
嬴稷把家書摺好放進袖中。他站了很久,然後微微偏頭,看向窗外那棵老野棠梨樹。她在替自己看春天的樣子,而他連春天都還沒來得及看。今年花剛謝了,明年還會開。但有些人等不到明年。
他知道嬴芷那顆心,醫者說她活不過常人一半壽數。她在徐州種的野棠梨,不知能不能活到她看到開花的那天。他把那片壓乾的葉子夾進案頭那本《春秋》裡。早朝的鐘聲快響了。
當天夜裡,嬴月一個人去了野棠梨樹下。
夜色很沈,沒有月光,只有御書房廊下幾盞宮燈遠遠地映過來,把老樹虯結的枯枝染成模糊的灰白。她跪在樹下,從袖子裡取出那兩堆土——兩堆土還在,風把表面吹乾了些。她又伸出手,把土重新撮緊,一把一把,撮得越來越緊實。
然後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匕首是她父親留給她的。她在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把匕首連同這些年攢下的無數疊密報、暗賬、密信副本,全部埋進了這個坑裡。
嬴成的密信。嬴恪的宗族動議。嬴安關於蕭衍與孔伷密約的全部稟報。太皇太后讓陳安調查的每一份密摺抄本。蕭衍呈上來的鹽路總賬裡那些對不上的數字。還有陳安交給她的那份兗州商號情報。
她一個人扛了這麼些年。沒有告訴祖母,沒有告訴嬴安,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把這些秘密全部鎖在御書房最深處的抽屜裡,誰也不讓碰。可是今晚她去御書房拿那份兗州密報時,忽然發現抽屜的鎖被人動過了。
不是撬——是有人用鑰匙開過。她問陳安誰進過御書房。陳安說除了太皇太后無人單獨進過,但昨日君侯早朝時,太皇太后命人送來一份軍報——送軍報的人是嬴恪府上的長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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