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周大哥能止住血,己經很好了。”
第一層白布揭下來的時候,她看見了他肩上的傷。箭頭從左肩胛穿入,從鎖骨下方穿出,是一個貫穿傷。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邊緣己經開始發黑,黃白色的膿液混著血水從傷口裡滲出來,散發著一種腐爛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周虎的傷口處理確實粗糙,箭拔出來了,血止住了,可傷口沒有清理乾淨,碎布屑和異物留在裡面,這才引發了嚴重的感染。
沈卿卿咬著唇,把手伸進布包裡,摸出那瓶烈酒,拔開塞子,倒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
“周大哥,”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幫我按住將軍,別讓他動。接下來可能會很疼,他若醒了,別讓他亂動。”
周虎走過來,按住了蘇徵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沈卿卿深吸一口氣,拿起浸了烈酒的白布,按在傷口上。
“嗯——”
蘇徵悶哼了一聲,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牙關咬得咯咯響,但沒有醒,也沒有掙扎。周虎按著他,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像有一把火在皮下燒。
沈卿卿沒有停。她用烈酒把傷口周圍的腐肉和膿液一點一點清理乾淨,每擦一下,蘇徵的身體就顫一下。她的手法很輕,但很穩,每一處都擦到了,沒有遺漏。清理完外面,她又用烈酒浸溼的布條伸進傷口內部,輕輕擦拭。這是最疼的一步,蘇徵悶哼了一聲,身體猛地一掙,周虎差點沒按住。
“將軍,忍一忍。”沈卿卿的聲音很輕,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她一點一點地把傷口內部的碎屑和膿液清理乾淨,首到流出來的血水變成鮮紅色,才停下來。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手卻始終沒有抖。
清理完傷口,她把金創藥倒在傷口上,用藥粉把整個創面覆蓋住,然後用乾淨的白布重新包紮。一圈一圈,纏得不緊不松,既不會勒到傷口,也不會讓藥粉滑落。她的手法嫻熟而輕柔,和在江南時給陸承煜包紮時一模一樣,可這一次,她的心裡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錯什麼的感覺。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念頭,他不能死。
沈卿卿把最後一圈布條繫好,剪斷多餘的布料,退後一步,看著自己包紮好的傷口,輕輕撥出一口氣。
血止住了。膿也清理乾淨了。
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
她站起來,腿有些軟。在床邊蹲了太久,膝蓋早就麻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陣發黑。她扶住床柱,等那陣眩暈過去,才轉身走到桌邊,把剩下的藥材拿出來,一樣一樣配好。
“周大哥,這藥拿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她把藥包好,遞給周虎,“還有,將軍今晚若是再燒起來,就用烈酒擦他的額頭、手心、腳心,能退燒。”
周虎接過藥包,看了看床上的蘇徵,又看了看沈卿卿,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屬下記住了。多謝姑娘。”
“別謝我。”沈卿卿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我也沒做什麼。”
她在桌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倒了一盞水,抿了一口。水是涼的,澀澀的,喝進嘴裡沒什麼味道。她握著茶盞,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蘇徵,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緊皺,像是連昏睡中都在忍受著什麼。和當年破廟裡那個縮在牆角、渾身是泥、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的男孩,判若兩人。
可那雙眼睛她記得。
那天晚上在荒地上,他握著她的手腕,看著她手臂上的梅花胎記,那雙一首很冷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震驚,像是不可置信,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轟然炸開。
她當時不明白。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從一個流浪的小乞丐,變成手握兵權的禁軍副統領。那七年裡,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過多少血,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把那半塊窩頭,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