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材市場在京城南郊,離濟仁堂約莫半個時辰的路程。兩人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南走,路上的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路兩邊的田野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枯樹,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沈卿卿跟在胡掌櫃身後,走得很快,腿腳利索,在陸家七年練出來的。胡掌櫃走得也不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走了約莫兩刻鐘,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一片空地上搭著幾十個棚子,棚子下面擺滿了攤位,賣藥材的、買藥材的、看貨的、議價的,人聲鼎沸,熱鬧得很。空氣裡瀰漫著各種藥材的氣味,有甘草的甜、陳皮的辛、當歸的香,混在一起,倒不難聞,反而讓人安心。
胡掌櫃帶著沈卿卿在攤位間穿行,腳步不停,目光卻西處掃視,時不時停下來,在一個攤位前站一會兒,拿起一味藥材看一看、聞一聞、捏一捏,然後放下,繼續往前走。
“看好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買藥材,第一看產地,第二看年份,第三看品相。產地不對,藥性就差了;年份不夠,藥力就弱了;品相不好,不是陳貨就是假貨。”
沈卿卿認真聽著,目光緊緊跟著他的手。
胡掌櫃在一個賣當歸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片當歸,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遞給沈卿卿:“你看看,這當歸怎麼樣?”
沈卿卿接過去,學著胡掌櫃的樣子看了看、聞了聞,又用手指捏了捏,猶豫了一下,說:“顏色太深了,聞著也有股黴味,怕是陳貨。”
胡掌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放下當歸,轉身走了。
沈卿卿連忙跟上。
走了幾步,胡掌櫃又在一個賣枸杞的攤位前停下來,抓起一把枸杞,在掌心裡攤開,讓沈卿卿看。
“這枸杞呢?”
沈卿卿湊近了看,枸杞顆粒飽滿,顏色鮮紅,聞著有股淡淡的甜香。她想了想,說:“看著像是新貨,品相也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寧夏的。”
“是寧夏的。”胡掌櫃把枸杞放回去,拍了拍手,“你這眼力還行,就是經驗還差些。慢慢練,不急。”
沈卿卿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高興。胡掌櫃這個人,從不當面夸人,他說“還行”,就是“不錯”的意思了。
兩人在市場裡轉了大半個時辰,胡掌櫃選定了三西家相熟的藥材商,訂了一批貨。沈卿卿在旁邊幫著記數、看貨,忙得腳不沾地,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快到午時的時候,藥材市場的人漸漸少了。
胡掌櫃在一家茶攤前坐下來,要了一壺茶,兩個燒餅,遞給沈卿卿一個。沈卿卿接過去,掰了一半,把另一半用油紙包好,收進布包裡。
“留著晚上吃?”胡掌櫃看了她一眼。
沈卿卿點了點頭:“石頭那孩子下午還要幹活,帶回去給他。”
胡掌櫃沒再說什麼,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沈卿卿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澀得很,但解渴。她喝了兩口,放下碗,目光無意中掃過對面的攤位,忽然頓住了。
對面攤位上,一個穿灰色短褐的男人正在挑藥材。那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獷,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是周虎。
沈卿卿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叫他,卻看見周虎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墨色的便服,外面罩著灰鼠皮的斗篷,風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站在那裡,目光卻不是在看藥材,而是在看她。
沈卿卿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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