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年他六歲，跟著父王母妃從雲陽山回京，給外祖母掃墓。他坐在馬車上，母妃抱著妹妹，妹妹才二歲，扎著兩個小揪揪，揪上繫著紅繩，紅繩上拴著小銀鈴，一晃就叮叮噹噹地響。妹妹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窩在母妃懷裡，手裡攥著一朵梅花，是出門前父王從樹上摘下來給她的。
“哥哥，”妹妹忽然轉過頭，把花遞給他，“給。”
他接過去，隨手別在衣襟上，說：“妹妹乖。”
妹妹就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眉眼彎彎的，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笑。
後來車隊行至一處山谷，三十多個黑衣蒙面人從兩側山坡上殺下來，刀光在午後的陽光下刺眼得像雪。護衛們拼死抵抗，父王拔出劍擋在前面，母妃抱著妹妹在護衛掩護下突圍。他被一個護衛抱著往後跑，回頭看時，只看見母妃側身躲避一支冷箭，妹妹從她懷中摔了出去，滾落山坡。
“妹妹！”
他喊了一聲，聲音被山風吹散了。
護衛抱著他跑，跑出去很遠，他的衣襟上那朵梅花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他攥著空蕩蕩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他們找到母妃。母妃瘋了一樣往回衝，護衛攔不住，她跪在山坡上，扒開每一叢灌木，喊妹妹的名字。聲音喊啞了，嗓子喊破了，山谷裡迴盪著“卿卿、卿卿”的回聲，一聲比一聲弱。
他和護衛搜了三天三夜。搜遍了整個山谷，只找到一隻小鞋，和幾滴乾涸的血跡。那隻鞋是母妃親手做的，青緞面，繡著梅花，和妹妹腳上那隻一模一樣。血跡是從山坡上滾落時擦傷留下的，可當時誰也不知道，母妃看見那幾滴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當場昏了過去。
父王帶著人又搜了七天，搜遍了方圓幾十裡，什麼也沒找到。
後來父王查來查去，各種證據表明這次刺殺是三皇子乾的。三皇子怕父王被其他勢力利用，成為自己的威脅，想除掉他，卻沒想到害死了他的女兒。
今上震怒，廢了三皇子，囚在皇陵，但那些事對父王母妃來說，己經不重要了。
妹妹沒了。
母妃的頭髮，在三天內白了大半。父王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裡的光像被抽走了。
因為找了很久，也沒見到妹妹的屍首，所以父王和母妃都堅信妹妹沒有死，這些年也一首圍繞那個山谷向西周擴散尋找，但還是一無所獲。
十二年了。
他不知道妹妹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如果還活著的話，那她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只知道，他六歲那年弄丟了妹妹，然後就再也沒有找到過她。
“老趙。”他的聲音有些啞。
“給我準備馬車，明天我要親自去看一下她。”
“世子，你的傷還沒好，需要好好休養。”老趙勸道。
“無礙，不親自去看看，我這心不踏實，也休息不好。”
第二天，沈卿卿剛從山上下來，就看見巷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那個年輕男子的半張臉。他氣色比那日好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右腿的位置墊著軟枕，靠在車壁上，看見沈卿卿，微微頷首。
沈卿卿走過去，在車邊站定，屈膝行了一禮：“趙公子身子還沒好利落，怎麼就出門了？”
“躺不住。”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天的事，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今日路過藥鋪，想著若你在，當面說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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