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把筆擱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靜，心裡卻迅速把眼下的局勢過了一遍。
沈崇主動來請，說明他摸清楚了她的路數，認定她是個值得談的物件；但同樣是他主動來請，也可能是某種陷阱，一旦她去了，就等於默認了他在這件事上的主動權。
去，還是不去？
江離想了不到兩息，開口道：“請沈東家移步晶東瓷莊，我這兒也有茶，不比旁的地方差。”
婦人怔了怔，顯然沒預料到這個答案，片刻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小麥湊過來，拿手肘輕輕懟了江離一下，壓低聲音：“掌櫃的，你這是要在咱們自己地盤見他？”
“當然，”江離理了理衣袖，“別人的地盤，每一塊磚頭都是人家的，我去了就得看人家臉色。在咱們地盤，你端出來的茶都算我們的底氣。”
小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備茶。
沈崇來得很快，比江離預想的快。
這個人的氣派和趙照不太一樣，趙照是那種坐在主位上氣勢自然外溢的型別，而沈崇走進來時，你第一眼甚至注意不到他——他就是那種站在人群裡完全不顯眼的人，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靛青色長袍，若不是店裡只有他這一個外客，江離幾乎要當他是普通的來買東西的。
但他開口說話的瞬間，江離立刻清醒了——這人的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個“不顯眼”的人。
“晶東瓷莊的掌櫃，”沈崇在客位坐下，接了小麥奉來的茶，先看了看杯子，才道，“果然是個厲害的人物。”
江離在他對面坐下，不卑不亢道：“沈東家過譽，一個小鋪子，當不起這個評價。”
“小鋪子，”沈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開業不到一旬，就把趙記拉到了自己的船上，還有本事讓趙照親自修書示好，這不叫厲害，什麼叫厲害？”
“沈東家是來誇我的？”
“是來談生意的。”
沈崇放下杯子，正色道：“我不繞彎子，那三個人是我的人，去得莽撞，是我的失誤，我親自登門，算是賠禮。”
江離沒想到他開口就認賬，一時沒有接話。
“但賠禮歸賠禮，生意還是要談的，”沈崇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你繞開我直接跟趙記談，我可以理解，但你需要知道，趙記的渠道，只能送你進雲州城裡的門檻。”
“若你想把這瓷器賣到整個曦和，乃至更遠的地方，就需要另一條路。”
“你的路。”江離接道。
沈崇平靜點頭。
屋內沈靜了片刻，只有外面東市的人聲在遠處起伏，像是一道若有若無的背景。
江離把他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在理，但每一個字底下都壓著另一個意思：他要重新成為中間人，要重新抽走屬於他的那份利潤。
說是“合作”，實則是重新劃勢力範圍。
她捧著茶盅，慢慢地道：“沈東家的路，是什麼路？能讓我先看看路上都有什麼收費站嗎？”
沈崇楞了一秒，隨即輕輕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掌櫃的說話有意思，”他把茶盅放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多了幾分真正談生意時才有的鋒利，“那我就明說了，我能打通曦和十二城的貨運渠道，只要蓋了我長豐號的戳，從雲州城到東北邊陲，暢通無阻，沿途的關卡打點我來負責，出了問題我來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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