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隔絕了外頭的滂沱雨聲。
後座坐著的人，正是傳聞中手段狠戾、晚年卻吃齋唸佛的聶家掌舵人——聶如風。
副駕駛座上，穿著樸素但料子講究的老者——李叔，正用手背胡亂抹去眼角的溼意。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恭敬地對著後座回答：
“老爺……是，那就是咱們的小小姐。”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儲存完好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燦爛，正是夏婉大學時期的模樣。
“您看，”李叔將照片小心地遞向後座，手指輕點著照片，“那孩子的眉眼……和小姐，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啊！”
老李跟著聶如風打拼了半輩子，聶綰綰是他從小看著一點點長大的。老爺早年忙於生意，陪孩子的時間少，大多時候都是他跟在小姐身邊，梳辮子、送上學、哄她開心。
綰綰小姐性子有時候是驕縱些，但那是對外人，對他這個“李叔”，卻是嘴甜的很，會偷偷把好吃的點心留給他，會在他生日時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賀卡。那孩子，聰明，通透，小小年紀就知道誰是真對她好。
可自從老爺娶了尤紅進門，一切都變了。
他一直懷疑小姐的失蹤和那個女人脫不了干係。小姐雖然任性，但絕不會每天無緣無故哭鬧。每次小姐哭鬧，尤紅就在旁邊“善解人意”地勸慰，話裡話外卻總暗示小姐不懂事、被慣壞了。每天被生意場上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的，回來還要面對女兒的哭鬧，久而久之，連老爺也覺得是女兒無理取鬧。
想到這，老李心裡對老爺不是沒有埋怨。可看著身邊這位曾經頂天立地、如今卻形銷骨立，那些埋怨又化作了心酸。
這世上最痛的，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小姐的“死”，最難過的還是老爺。這些年，老爺肉眼可見的衰老。還好......還好小姐留下了小小姐，不然老爺怕是撐不下去……
聶如風看著紀霆川的車徹底消失在眼前，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後座的聶如風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乾澀：“那孩子旁邊的人，是紀家的？”
“是，”李叔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感激，“多虧了紀家，不然……真不敢想小小姐還要吃多少苦。”
“哼！”聶如風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戾氣，“紀振邦？那是他欠綰綰的！是他先對不起我的綰綰！”
話說到一半，那股戾氣又驟然消散，被更深的痛苦取代，聲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語，“……最對不起綰綰的，還是我……是我沒保護好她……”
情緒激動之下，他喉嚨發癢，猛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待咳嗽稍平，拿開手帕時，潔白的手帕上赫然染著刺目的猩紅。
“老爺！”李叔見狀，立刻從前座探身過來，焦急地遞上乾淨的手帕，換下那塊染血的，“您千萬保重身體啊！咱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小小姐，還沒跟她相認，還沒……還沒給小姐報仇呢！您不能倒啊！”
聶如風接過乾淨的手帕，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我這口氣……不到給綰綰報仇那天，是不會嚥下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身側一個上了鎖的舊日記本上。日記本樣式精巧，帶著明顯的歲月痕跡，鎖釦設計特殊，顯然需要密碼才能開啟，強行破壞很可能會損毀內頁。
這是他們前幾日在寧家找到的，是綰綰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聶如風拿到手後，試了好幾組數字，都打不開。他捨不得用暴力手段，生怕毀掉女兒可能留下的隻言片語。
“那孩子……是叫安安，是嗎？”聶如風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眶瞬間泛紅，淚意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他的綰綰，本該是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一生順遂，平安喜樂，可最後，她對孩子最大的期望，竟然只是……平安。
這兩個字，足以讓他窺見女兒這些年的顛沛流離、擔驚受怕，還有那深藏心底、無處言說的恐懼。
“……綰綰,是爹對不起你。”聶如風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溢位，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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